映着夕陽,杭臣眉飛色舞地講述了父母愛情。
他的父親名杭大勇,聽起來是個沒什麼文化的名字,但大俗即大雅,也确實是個心中有大勇的人。
他父親在那個隻有少數人能讀書的年代沖了出來,憑着一腔勇氣就敢往大城市闖蕩。
他的母親,那個對誰都笑盈盈的母親,叫張麗娟。
他們倆和那個時代的多數夫妻一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又有點不一樣,時代推着人往前走,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也會問他們一句,眼前這個人你想不想娶,想不想嫁?
誰知道,兩個人對彼此都頗有好感,接觸一段時間後就結婚了。
接着,他爸爸就帶着媽媽飛往了北京。
杭臣說,他爸爸有讀書人的幽默,時常把媽媽逗得直笑,有任何事都會站在媽媽面前,替她擋下一切。
偶爾還會說些情話,他聽得都臉熱。
但是他爸爸說:“如果愛一個人都不敢表達的話,算什麼男子漢大丈夫呢?”
他覺得挺有道理的。
而他的媽媽也會如電視劇裡演得一樣,依偎在爸爸懷裡。
說到最後,杭臣歪頭,拖着尾音思考了一下後說:“别人我不知道,但愛情嘛,應該大差不不差就是這樣,因為有愛所以有了我。”
白妤沉浸在這個故事裡。
風涼了,夕陽隻剩餘晖時,她才清醒,捂搓着胳膊,和杭臣回教室。
教室裡的同學這一天都玩得太過盡興,身上的汗濕了幹幹了濕,現下看起來灰頭土臉的。
環視一圈,白妤和杭臣發現,大多數人都有獎品。
有的是小熊橡皮,有的是三支連裝的水筆,有的是精緻小挂件。
白妤看到這些内心已經沒有波動了,她滿腦子隻有杭臣說的一些道理和關于愛情的描述。
杭臣不知道,見她心不在焉的,以為是看到别人有獎品心裡頭失落。
放學的路上,杭臣觀察着白妤的神色。
見她還是那副樣子,他突然開口道:“對不起啊,食言了,沒想到我玩遊戲這麼差勁兒。”
白妤愣了會,反應過來,“沒事啦,我也很差勁。哈哈。”
“真沒事兒嗎?”
“真的,我從不騙人。”
“那就好,那些小玩意兒我家也有類似的,要不明天我給你帶點過來你挑?”
“不要啦。”
“可我想給你。”
白妤拗不過他,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面那天他說的貝殼。
她笑着說:“那你把你去海南買的貝殼送我一個吧,其實……其實我很想要。我從來沒有見過真的貝殼。”
杭臣也笑,“可以啊,那你喜歡大貝殼還是小貝殼?”
“大的!越大越好!”
“好!我挑個最大的給你!”
出了校門,兩個人像往常一樣朝各自的家長走去。
白妤心裡頭像揣着一隻小鳥,整個人輕靈得不得了。
可等她走近江雪梅,她從江雪梅的臉上隻看到一個成語——強顔歡笑。
今天的江雪梅一個推着自行車站在樹下,無心和别人說笑,眼睛紅通通的,紅血絲根根清晰。
白妤垂下眼,爬上了後座。
很快,母女倆彙入車流。
拐過T字型路口,江雪梅才開口說話。
她故作輕松道:“小妤今天開心嗎?玩了什麼遊戲呀?有沒有赢到想要的獎品?”
白妤現在不想說這些。
她用大拇指的指甲掐按食指,按得沒地方按了後,白妤終于開口。
她問道:“媽媽你哭過了嗎?你為什麼哭?奶奶又說你了嗎?”
她看到江雪梅的背脊一僵。
那就是她說對了。
白妤:“她這次又因為什麼說你?”
江雪梅試圖掩蓋這個話題,“沒什麼,就家裡頭一點小事,都過去了。”
又是這樣……
奶奶的謾罵這些年遠不止那兩次,生活中許多事都會激起範米的不滿。
但她罵來罵去就那幾句話,嫌棄江雪梅生不出兒子,嫌棄她身體的缺陷,嫌棄她不賺錢。
小時候白妤有很多聽不懂,但現在不一樣了,她每一個字都能懂,每一句話都能理解。
每當範米罵人的時候,江雪梅就會沉默。
像是一種默契,目睹全程的白妤也不會再提這件事。
她知道,沉默是媽媽搖搖欲墜的自尊,多問一句,就會破裂。
但後來,媽媽因為沉默得到了尊重嗎?
因為沉默得到了好的結果嗎?
沒有。
每一次,她的順從和媽媽沉默,都隻換來下次變本加厲的侮辱。
杭臣傍晚的話突然浮現在腦海中:
——“你這不是保護,你這是助纣為虐。”
——“白妤,勇敢的人人生才會有不同的路。”
勇敢的人人生才會有不同的路。
在白妤的自我鼓勵和打氣中,到家了。
而讓江雪梅掉眼淚的事情并沒有過去。
她們一到家,範米就氣沖沖從她的小屋裡沖出來,指着江雪梅劈頭蓋臉一頓罵:“你個爛貨,兒子生不出,身上爛就算了,讓你喂個雞子都能把雞喂不見!你是專門來克我們家的嗎?”
江雪梅知道白妤已經大了,她拍白妤的肩膀,用母親的威嚴說:“你上去做作業。”
白妤經過一路的自我洗腦,此刻的勇氣已經在胸膛裡來回竄動,她快按捺不住了。
她站在江雪梅身邊不動,說:“今天兒童節,沒有作業。”
“那你上去看電視。”
“我現在不想看電視。”
“你……聽話,你上樓去。”
範米在院子裡罵罵咧咧,突然,她挎着一簸箕的小麥皮大步走來,狠狠朝江雪梅和白妤揚去。
小麥皮是碾了麥子後專門留着平常喂雞的。
它像灰塵一樣漂浮在空中,又如靜止的雨一樣,在某一瞬間嘩啦啦落下。
刺得人睜不開眼。
江雪梅下意識将白妤按在腹部保護。
白妤沒吃到灰。
範米像潑婦一樣坐在地上蹬腿,“你這個掃把星爛貨,那幾個雞子賣出去要好幾百塊呢!我辛辛苦苦養了一年,每天起早貪黑的,我圖什麼啊我!我遲早讓袁兒和你離婚!”
難聽的話不絕于耳。
白妤用力從江雪梅的懷抱中掙脫。
她撫去腦袋上的麥皮,秉着亂跳的心,張開雙手像隻老鷹一樣勇敢擋在江雪梅面前。
她學杭臣,闆着臉看範米。
但一開口還有點不足。
白妤磕磕巴巴道:“你……你不許這樣說我媽媽!媽媽不是故意的!你個大壞人大笨蛋,你從今天開始都不許這麼說我媽媽!不然……不然我就和你拼命!我真的會和你拼命的!”
稚嫩的童聲回蕩在房間裡,字字堅定。
江雪梅低頭看着白妤毛茸茸的腦袋,胸腔一陣酸澀,不知不覺中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而坐在地上的範米愣了一下,随後嚣張地笑起來,開始把矛頭指向白妤。
“好啊,你個白眼狼,我供你穿供你吃,我可是你親奶奶啊,你要和我拼命?你拿什麼和我拼命?你來啊你來!”
白妤雙腿打顫,但她知道,她不能退後,如果她退後了她以後就再也保護不了媽媽了。
她咬緊牙齒,哆哆嗦嗦道:“你對我不好,你對我媽媽也不好!我不喜歡你!你、你、你以後再這樣,我就拿這個打你!”
說着,白妤瞥見邊上有一把掃帚,她快速撿起來,雙手握着,像握着一把劍。
範米鄙視地笑,“來,來,那你打我!往我身上打!我倒要看看你這個小崽種多有本事!”
“這、這是你自己說的!呀——”
白妤眼一閉,心一橫,舉着掃帚沖過去。
範米見她來真的,哎喲一聲,趕忙爬起來跑。
她一邊跑一邊喊道:“來人啊救命啊!孫女打奶奶啦!沒有天理了!”
白妤追她追了兩條街。
附近的街坊鄰裡都出來看熱鬧。
白妤顧不上别人的閑言碎語,她隻看着前面,一心隻想戰勝。
範米喊夠了,随手抄起一個竹竿朝白妤打去,美名其曰管教孫女。
白妤眼睛通紅,她握緊手中的武器。
豁出去了——
“啊!我讨厭你!你不是好人,你不是好奶奶!以後你不準再罵我和媽媽!不!準!再!罵!”
她沖了過去,高高舉起掃把,用盡力氣,穩穩抗住了範米的竹竿。
再快速往上一翹,打掉了範米的竹竿。
她再次沖過去,“我和你拼了!”
上了年紀的哪裡比得過小孩子的蠻力,範米扭頭逃跑。
她逃回自己的屋,抖着手把門反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