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說去就那麼幾句,我一句都沒聽進去。”
耿常風又問:“今天來學校的是誰?”
傅歆婉咽了咽口水,難以置答。
“我爸爸。”硬着頭皮說了謊。
“哇哦,親自跑一趟,看來很關心你!”
“他一向關心我。”
她忘記父親上一次喊她“婉婉”是在多少年之前。
從她記事起,父母對她的态度一直都是冷冷淡淡的。小時候看到父親抱着年幼的哥哥轉圈而哥哥被逗得開心大笑,她眼饞地張開雙手喊:“爸爸抱,爸爸抱。”但爸爸從未抱過她。冷漠的反應再多幾次,終于明白自己根本不被父親喜愛,和父親之間逐漸橫亘起一堵叫做疏遠的牆。母親更不用說,寵愛全部給了哥哥,有一次她睡不着跑來哥哥的房間找哥哥玩,看到母親坐在床頭捧着一本書給哥哥講故事哄他睡,她羨慕極了,可是母親一看到她就冷下臉色讓她回自己的房間。漸漸地長大,越來越意識到自己和這個家庭的格格不入,時常冒出“我真的是這個家裡的孩子嗎”的想法。
所以,當費姨告訴她,她兩歲前是跟另一個女人一起生活的,那個女人才是她的親生媽媽,傅歆婉反而有些釋懷。
費姨說,那年寒冬臘月的夜晚,自己聽到門鈴往外走,看到一個瘦削的女人帶着一小孩正跪在傅家别墅門口,由于是私自進入住宅區的,看起來有些狼狽,大概是摔過跤,臉和手都有刮破的傷口。女人瘦得脫相,動着一張發紫的嘴唇向費姨請求:“我找傅承璘先生,求求你,讓我見傅承璘先生一面......”她身旁的小女孩臉凍得通紅,穿一身洗得發舊的棉襖,鼻子下方兩行幹涸的鼻涕漬,擡着腦袋懵懂呆滞地看着費姨。費姨忐忑不安,連忙去找呂慧韻。彼時呂慧韻在家,傅承璘還在公司。呂慧韻抱着三歲的兒子從屋裡走出來,那女人一見呂慧韻就瘋了似的朝呂慧韻磕頭,嘴裡不停念叨:“傅太太,傅太太,對不起,傅太太,求求你......”聽完她語無倫次的叙述後,呂慧韻和費姨終于明白了怎麼回事。寒風中,呂慧韻沒有說話,那女人跪着靠近她,被費姨攔住,女人跪在原地,哭道:“傅太太,求您給她一口飯吃,傅太太,就當......就當她是我為您生的女兒吧!傅太太......”費姨呵斥她:“你怎麼能說這種話!”那女人哭得嗓音幹啞可怖:“傅太太,如果我能撐下去,我發誓我這輩子都不會帶她來打擾你們的生活。”她在這邊哭着鬧着,不久,傅承璘回來了,她又聲淚俱下地朝傅承璘磕頭,言語混亂地解釋來因,半晌,傅承璘才疑惑地喊了聲名字确認她是不是他印象中的那個女人,她哭着承認:“是我,對不起,傅先生!是我騙你......我想偷偷生下來,如果上天不對我那麼殘忍,她一輩子不會出現在你們面前......”那晚過後,傅歆婉再也沒見過她的親生母親。太過久遠的記憶幾乎褪色成泛黃的白紙,她的母親似乎從來沒有在她的生命裡留下過任何痕迹。
費姨告訴傅歆婉,她的親生母親孕期和分娩後過得辛苦,體質越變越差,即使身體不舒服也選擇硬撐,因慢阻肺過世于次年仲春。傅歆婉問費姨,那個女人什麼樣,費姨說:“她自尊心強烈,愛你勝過愛她自己。”傅歆婉嗤之以鼻:“自尊心強烈會做情婦?愛我會讓我做見不得光的私生女?”費姨沒有向她解釋她母親和父親的相遇是如何如何意外。
因為費姨想到最無辜最痛苦的呂慧韻。想到那晚呂慧韻在房間淚如雨下,三歲的傅延蹊用手摸媽媽的淚臉,呂慧韻把他抱在懷裡向他道歉“媽媽吓到你了”;想到這段婚姻變成一根長滿刺的藤蔓将呂慧韻困在其中,為保全兩家利益她無法輕易掙脫;想到自己陪伴呂慧韻長大,從未見她這麼傷心過,她八歲生日那天費姨第一次看到她哭,呂先生呂太太因工作原因缺席了她的生日,她抱着費姨哭訴:“芮姐,爸爸媽媽是不是不愛我,為什麼給予我的陪伴這麼少?”
費姨隻能默默地陪着她,小時候尚能為她父母缺席她的生日找各種理由安慰她,如今完全無法為她的婚姻出謀劃策,更不能為背叛行為找借口,因為傷害已經形成。
宣助理回去後沒有下文,傅歆婉不感到意外。
她以為自己習慣了,可獨處時委屈還是鋪天蓋地而來。
身邊的狐朋狗友隻适合與她花天酒地,把她當作榮華嬌貴的大小姐簇擁奉承,她絕不能讓他們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絕不能忍受被他們說三道四。
傅歆婉随便在網上找了個陌生網友聊天。
以“我有個很疼我的哥哥”作為開場白。
“我有個很疼我的哥哥。
在這個冷漠的家裡,爸爸不喜歡我,媽媽不喜歡我,他卻為家裡多出一個妹妹而高興,我也很高興,從小我就喜歡跟他身後和他一起玩,讀的學校也要跟他一樣。
媽媽去新加坡負責我們家公司的海外業務時,他讀初一,我還在讀小學。媽媽想把他帶過去,讓他去那邊上學和生活,他問媽媽,妹妹去嗎?媽媽給了他一個否定的答案,他跟媽媽說,妹妹不去他也不去。
他一直把我當成他的親妹妹。後來,他知道了我的身世,也沒有欺負我,打壓我。因為哥哥,我不覺得自己孤零零的,也不覺得親情是我生命中缺少的部分。
我知道我們會慢慢長大,但沒預料到我們會越來越遠離彼此。我和他交完全不同類型的朋友,去完全不同類型的場合,他能為一道題跟家庭老師争論半天,我能在酒吧跟我的朋友們瘋到半夜,這就是步入青春期後漸行漸遠的我們。
現在讀高中,我和他隻有每天上學放學說得上幾句話。有些專屬于女孩子的秘密心思我也不想跟他說,我怕他又告訴他女朋友。
他女朋友特别讨嫌,特别喜歡霸占我哥哥的時間。難得我哥哥答應陪我出去玩,她還要打電話來擾亂我們的行程計劃,我就奪過我哥哥的電話叫她滾遠點了,那次,我哥哥生我氣,還讓我跟他女朋友道歉。為什麼道歉的是我?沒分寸的是他女朋友啊。
我最恨她的一點就是,她讓我喜歡的男生、我喜歡的男生的女朋友知道我的缺點,害得我丢盡顔面。我也恨我哥哥,為什麼把我的事告訴他女朋友。”
她沒有回答語音通話裡陌生網友好奇的問題,自顧自地說下去。
“上星期月考,我交白卷,曠考,逃校,希望能等來爸爸媽媽的電話,哪怕罵我兩句也好,可惜是奢望。
如果這樣做的是哥哥,那麼媽媽一定會重視地從新加坡飛回來問他理由,問他發生了什麼事。唉......無法宵想,她本就不是我媽媽,我不是她的女兒,怎麼能宵想她關心我愛我。
在我知道她不是我媽媽之前,我一直以擁有這樣的母親為傲,她美麗高挑,知性溫柔,哥哥遺傳了她許多好的特征,濃眉大眼,聰明可愛,還被她培養成了小紳士,而我從來沒有被她教導過,相貌也不像她,完全看不出是她的女兒。我也不像爸爸,除了個子。他高,我也是,我在教室總坐最後兩排,除了這點,我看不出我還有哪裡像他。直到今年,我無意間聽到我家保姆跟管家說我跟我親媽有點像,我覺得很可怕,後來,又聽到她說,越看我越能看到我親媽的影子,我就迫不及待去整容了......我不記得我親媽長什麼樣子,她是個情婦,按遺傳角度來說,我不幸地遺傳到了她大部分基因,按靈異角度來說,她怎麼就陰魂不散呢?讓我一照鏡子就仿佛能看到她,難道這是想讓我感受到另類的母愛嗎?
再講講我喜歡的男生。我喜歡的男生......他在畢業班,明年要高考了......他女朋友比我哥哥的女朋友還讨嫌,不是因為她羞辱過我......她做作得讓人生厭。為什麼裘啟航你的眼光那麼差......”
她說着,靠在枕頭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