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湛見到侯夫人的第一句話是‘阿絮可有受傷?‘。
侯夫人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着他眼裡的擔心,忽然有些明白南絮為何對李湛如此放不下。
設身處地想,如果靜儀公主那劍是朝着她劈下,永安候攔在她面前替她擋劍,她或許也會忘卻那些讓人難過的前塵往事,甘願再為這個男人任性一回。
可惜…
侯夫人自嘲地笑了笑,俯身把李湛掀開的被角往下壓了壓,“李公子,今日這一劍你可想過後果?”
剛才大夫剪開他衣裳的時候,侯夫人擡頭看了眼,除了斜着貫穿整個後背的劍傷,後背和手臂上還有許多大大小小不一的瘀傷。
他是驸馬都尉,這些傷除了公主,侯夫人實在想不出還有誰可以傷的了他。
若沒有今日這一劍,她或許還能告訴自己,李湛奔着榮華富貴抛棄了阿絮;可眼前看到的這一切,似乎在告訴她,李湛或許也是身不由己。
她眼裡的憐憫太甚,李湛别過臉。
這樣的神情她在公主府的那些女官和宮女臉上時常看到,起先還能想起自己意氣風發的時候,用驸馬都尉的頭銜去呵斥、懲戒;後面久了,就連他自己都對自己産生了懷疑。
懷疑從前那個譽滿京都的翩翩佳公子到底是否真的存在過。
“我來不及去想。”
侯夫人以為他不會回答這個問題時,李湛虛弱地說道。
“靜儀不會手下留情,我知道段文裴可以護住她,可萬一呢?我既然看到了,就不會去賭這個萬一。”
真是癡兒!
侯夫人心裡長歎一聲。
聲音也不由放柔,“值得嗎?不過是一個已經和自己沒有任何關系的女人而已。”
沉默片刻,李湛忽地笑了,笑得嘴角發苦,眼角酸澀,笑得整個身子控制不住地顫抖。
他近乎嘶吼出聲,“當然值得!她可是阿絮啊!”
是那個自己捧在手心含在嘴裡,時時上心,刻刻牽挂的女子;是自己決定要娶回家好好呵護的女子。
他怎麼會覺得不值呢?
侯夫人心裡一震,眼裡的憐憫和悲凄濃得如化不開的漆黑夜色。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她緩緩靠進椅中,合上了眼。
早知如此又能怎樣?
終究是有緣無份,說得再多,做得再多都沒什麼用了。
“我派人把始末告訴了你母親,李府的人就在外面等着,你若是能撐着挪動,便随他們回去吧。”
見李湛眼神銳利地看過來,侯夫人不為所動道:“我知道,你不想讓你母親擔心,但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與其鬧得滿城風雨,還不如現在就回去。你母親的意思直接回李府,看公主那樣,一時半會不會消氣的。”
說着,侯夫人又平靜地看了他一眼,起身欲走,快走至門口時,侯夫人頓住回頭道:“李湛,你也算是我看着長大的,算伯母求你了,你的那些情與愛若是再不收斂,遲早有一日會害了阿絮。”
李湛猛地擡頭看向門口,逆着光,門口的人影像一座山一樣壓得他喘不過氣。
“也會害了你。”
*
快走至門口時,南絮說想要見一見南韻,段文裴不欲插手姐妹之間的事,隻說自己在馬車上等她。
南絮點頭,看着他上了馬車後,才折身去找殷蕪。
殷蕪正在房裡和剛回來的南羿成說話,聽丫鬟說南絮問她南韻關在哪,忙理了理妝容,出來見南絮。
殷蕪自然知道南韻被關在哪,隻是侯夫人吩咐了不準府裡任何人去見她,殷蕪有些拿不準這個‘任何人’包不包括南絮。
南絮看她猶豫不決的樣子,也能猜出個七八分,“我就說上兩句話,大嫂不說出去,誰也不曉得我去見過南韻。”
殷蕪點頭,這倒也是,她當家後,這府裡的大小事情過她之手的也不少,若是連這點事情都瞞不住,顯得也太沒用了些。
遂自己一個人帶着南絮開了院子偏西的角門,又七繞八拐地走了半刻,來到處荒廢的院子。
兩人躲開院門外看守的下人,貓着腰走了進去。
院子已經很久沒住人了,到處都是結的蛛網,南絮看着熟悉的院落心裡有些難受。
南韻被母親關在歡姨曾住過的地方。
殷蕪察覺出她的不對勁,正要開口問,想起之前府裡的那些傳言,便悻悻住了嘴。
她還是别揭人傷疤為好。
推開門,一股經年腐朽的氣息撲面而來,殷蕪用袖子擋了擋,還是被嗆得咳嗽不止。
“大嫂,我自己進去就行。”
殷蕪有些不放心,“三妹妹畢竟生了歪心思,阿絮,你一個人進去行嗎?”
南絮打量着屋裡的陳設,徑直朝裡去,“她就算再喪心病狂,也不會在母親的地盤上做出蠢事,大嫂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