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個丫鬟南絮就和他生分了?
真是聞所未聞。
段文裴環抱着胳膊換了個站立的姿勢,暗道這永安候府陪嫁過來的嬷嬷挺奇怪的。
裡面半晌沒人說話,許久,才聽玉祥驚呼道:“蔣嬷嬷,你沒事吧!”
蔣嬷嬷白了玉祥一眼,“你這個丫頭片子,知道什麼!”
“你們都不懂,但我懂。夫人,老奴知道,你是因為當年花芷院死的那個,才格外在乎這些丫頭片子的命。”說到花芷院,蔣嬷嬷似乎也覺得不該說得這麼直白,但話已經說了,她也豁出去了,“出門前你和伯爺都好好的,不過去了趟大佛寺,怎麼回來後,你們夫妻二人都疏遠了?其他老奴不知道,但玉茗也出了事,天底下哪有那麼多巧合?不過是個丫頭,又是請太醫,又是用好參的,若不是因着這個和伯爺起了分歧,老奴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能離間你和伯爺的關系。”
蔣嬷嬷滿臉認真地看着南絮,那些看不見的因果仿佛在她這都成了事實。
南絮本想聽她說個子醜寅卯,沒想到說着說着提到了‘花芷院’,她下意識偏頭看向窗外,隻看見滿叢翠綠的青竹。
陽光照下來,那些翠綠的顔色斑駁不定,漸漸的,翠綠變成青灰,再由青灰變成冷白,南絮眼睛裡有短暫的失色,從段文裴這個角度看去,她就如入定了般,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
這樣的她,是段文裴從未見過的。
“你們兩個先出去,我和嬷嬷說兩句話。”
南絮緩緩收回視線,垂眼看着自己受傷的腳踝,不知在想什麼。
玉祥有些不放心,想說些什麼,卻被春芽強行拉住推着出了内室。
屋裡少了幾個人,更顯的清幽,連帶着南絮的聲音都飄渺起來。
“嬷嬷還記得花芷院,那肯定還記得歡姨。歡姨死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時節,這樣的時節…”
就是這麼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平日裡素來老成持重的蔣嬷嬷突然騰地站起來,厲聲糾正道:“夫人,你該叫她歡姨娘。”
南絮轉頭看着她不贊同的目光,忽地就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嬷嬷,歡姨都死了十年了,還有必要揪着這個稱呼不放嗎?”
蔣嬷嬷還是不贊同地看向她,“她就算死了二十年,五十年,她依舊是侯爺的妾室,并且是在夫人懷着夫人你,天天被孕吐折磨的不成樣子的情形下,納的美妾,就憑這一點,夫人你就不該叫她歡姨!”
她似乎想到了那個時候候夫人被身體心靈兩重傷痛折磨的慘狀,痛心疾首地握住南絮的手,緊緊地抓住她,苦苦勸道:“夫人,不管這些丫鬟如何忠心、如何讨人喜歡,都排除不了她們會爬上主君床榻的可能,夫人不該待她們如此親厚,那就是冬眠的蛇,遲早會反咬一口…”
聽着蔣嬷嬷絮絮不休的唠叨,南絮總算知道為何阿娘要把蔣嬷嬷陪嫁給她了。
她無聲歎了口氣,反握住蔣嬷嬷的手,憐憫地看着她道:“嬷嬷。你怎麼忘了,當年是阿娘為了分走父親對周姨娘的寵愛才主動把歡姨送給了父親,也是阿娘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違背要放歡姨出府自行婚配的承諾,強行拆散了歡姨和她表哥,更是在周姨娘對歡姨出手時隔岸觀火,導緻歡姨生下南琪後不久就撒手人寰。”
看着蔣嬷嬷臉色由紅轉青又轉白,南絮突然生出些許快感,一種難言的直沖天靈蓋的激奮沖洗着身體的每一處。
她感覺到蔣嬷嬷掙脫開她的手,跌坐到矮凳上,不敢置信般盯着虛空喃喃自語,“怎麼會,夫人怎麼會對這些事這麼清楚,這些陳年舊事,是誰?是誰在夫人面前亂嚼舌根?”
是誰?
南絮苦笑,當然是她親耳聽到的。
就在那個月紅似血的夜晚,歡姨用自己的身體死死護着她和南琪,任由周姨娘和那些下人把滾燙的油水澆在她身上,她吓的想叫,歡姨卻死死捂住她的嘴。
歡姨說,二姑娘,周姨娘已經瘋了,瘋子是不會放過看見她行兇之人的,你是夫人千盼萬盼好不容易盼來的女孩兒,千萬别折在瘋子的手裡。
而那個殺人不眨眼的瘋子,在忘乎所以間近乎咒罵般訴說着歡姨的過往。
也就是從那時起,她忽然不知該如何面對日常恩愛的阿娘和父親,也不知如何面對未來的夫君,直到遇到了李湛。
那合該是她觀察了将近十年最合适,也對她最忠誠的男人…
她抿了抿唇,倔強地把快要溢出眼眶的淚水憋了回去。
“蔣嬷嬷,不管你為了什麼,我不允許你傷害我身邊的人,既使是玉茗這樣的丫鬟也不行。你聽明白了嗎?”
她近乎命令的語氣,讓蔣嬷嬷從魔怔中清醒過來,她有些不敢直視南絮,南絮疲憊地揮了揮手,她逃也似地退了出去,慌亂間笨重的身子撞上珠簾,驚起滿室铮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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