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兀自喃喃,前言不搭後語。
段文裴垂頭看了眼,明白過來,刺殺是在他被賜婚後,平日裡他又不常穿這樣的衣裳,自然能推測出這是剛新婚後的打扮,以此推測自己被關在這裡的日子,倒是個聰明人,也是個心細的人。
和聰明人說起話來,總會容易些。
他淡淡道:“說說吧,這次入京,趙家派了誰來?或者說,秦氏許了你們什麼好處,才能讓你們這些低階的‘屠獠’為她賣命。”
‘屠獠’是趙家的家生刺客組織,向來有傲骨,即使是最低階的也不會輕易聽命除主君外的人。
聽他一語道出自己的身份,刺客并未覺得意外。
進京來的兄弟都在那場刺殺中死了,他活着也隻是苟延殘喘,留着他不過是還有用處罷了。
他未擡頭,用沉默回答了段文裴。
餘榮想讓人打開牢門,他有的是手段,不信撬不開這人的嘴,卻被段文裴伸手攔住。
屠獠都是硬骨頭,未必有用。
相較于趙家,對于這種從小就被抱離父母身邊,當成殺人武器一樣培養的刺客,他總是有些憐憫之心。
他蹲下身與牢裡的人平視,不疾不徐道:“屠獠裡多是晉、元、周三家的子弟,小時候我身邊也跟過兩個屠獠,就是周家人,一個叫周貴,一個叫周全。”牢裡的人似乎動了動,段文裴隻當沒看見,繼續道:“所以,除了想留一個活口外,也是因為在你身上看見了他二人的影子,你知道的,當年若不是周貴和周全舍命相護,我未必能活到今日。你們周家的人真的是…”
最後兩字他說得很輕,牢裡的人終于有了反應,他猛地撲到牢欄處,緊緊地盯着近在咫尺的段文裴,惡狠狠道:“周家人真什麼?夠傻?天真?若不是你表現的野心勃勃,周家怎會選了你?你說過的,趙懷州,是你說的,你要帶着周家的人走出屠獠谷,你要還周家人自由,結果呢?哈哈哈哈哈哈,你根本鬥不過秦氏,你鬥不過她,你幹什麼要承諾!是你,害了我周家!”
穿過塵嚣的記憶在眼前蘇醒,段文裴有短暫的怔愣,當年擋在自己身前的兩個周家的屠獠漸漸和眼前的人影重疊,剝離開,是往昔血淋淋的悲劇。
他垂下眼,再擡首時,又恢複了往日的淡漠。
他起身站遠了些,“既是周家人,來的便是趙家本家人了,秦氏三個兒子,能讓你們心甘情願聽命的,想來也就隻有那個即将成為趙家少主的四公子趙懷珏。”
那人還在控訴,隻是聽見趙懷珏的名字,眼神有片刻的躲閃。
段文裴勾了勾唇,不再停留,轉身離去。
身後的咆哮也慢慢變成了絕望的哀嚎。
“不,來的不是四公子,不是他!!”
*
一夜無夢,南絮醒來的時候,天光還未大亮。
她伸了伸懶腰,轉身朝外,還想再睡會,卻冷不丁地瞅見臨窗軟榻上鼓起的‘大包’。
揉了揉眼睛,又揪了幾下胳膊,确定不是夢後,南絮忙掀開被子看了兩眼。
幸好,衣衫齊整。
她挑起床帳往那頭觀望,這人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晨光熹微,給那張深邃的面容平添了幾分柔情,薄唇也微微翹起好看的弧度。
美色誰都愛,南絮也不例外。
若是這人性子不那麼冷,不和侯府有着根本上的沖突,或許時日一久,她也能和他做對和和美美的夫妻。
可惜啊,事與願違。
“可惜什麼?”
突然的出聲,讓南絮驚地捂住了嘴,她竟不知不覺地小聲說了出來,更沒料到剛才還睡着的人這個時候醒了過來。
帳簾放了下來,隔絕了兩人的視線。
南絮沒出聲,隻豎起耳朵聽外面的動靜。
一陣窸窸窣窣後,室内歸于平靜,等南絮再挑簾往外看,屋裡已經沒了段文裴的蹤影。
她拍了拍胸脯,“呼,吓死我了。”
“你很怕我?”
“啊!”
南絮跌回床内,隻露出雙眼睛與長身玉立在床前的人對視。
“不…不怕,隻是沒料到伯爺會過來歇息。”
她沒上妝,白日挽起的發散在腦後鋪了滿枕,愈發襯的臉兒小巧精緻,皮膚光滑白嫩。
在她咬得嫣紅的唇瓣上停留片刻,段文裴錯開視線,“起來吧,劉回已經帶着人在外面候着了。”
在南絮滿臉疑惑中,他高大挺拔的身影轉過珠簾,出了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