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廳裡,兩人對面而坐,時不時傳來碗箸輕碰的聲響。
想是廚下得了吩咐,早食做得盡善盡美,可着南絮的喜好,毫不含糊。
南絮心裡疑惑未消,嘴上卻吃得香甜,餘光偶爾瞥過,隻落在對面之人修長的手指上。
直到雙雙停筷,就着漱口的空檔,劉回進來掖手候在廊下,段文裴朝他點了點頭。
便見劉回朝外拍了拍手,便有幾個小厮擡着口大箱子進來,箱子打開裡面整整齊齊碼着伯府的田莊鋪子賬冊地契。
段文裴指着道:“我不擅打理賬目,你既嫁進來,往後這些庶務就要勞你費費心了。”
南絮正含了口茶水,鼓着腮幫子,滿臉不可置信。
他和她隻是名義上的夫妻,把伯府的偌大家财交到她手中,也不怕她轉頭全給他變賣了!
段文裴像是能窺探人心一樣,把她的假想扼殺在搖籃裡,“放心,這些東西有一大半都是宮裡賞賜,說起來不算可以變現的産業,宮裡也專門撥了人打理,你隻需要每年年下核對一下賬目,或是閑暇時去瞧上兩眼,避避暑、賞賞景,便是再好不過了。”
原來如此。
南絮起身走近,拿起最上面兩本賬冊大緻翻閱了下,見記賬的方式稀疏平常,賬目也清楚,方笑着點了點頭,“伯爺既然信我,我定幫伯爺打理好這些産業。”
還未出嫁前,大嫂剛嫁進侯府的時候,都是她幫着阿娘理賬,這些對于南絮而言實在不算什麼難事。
他既有這個心,她也不是扭捏的人,遂即讓玉茗帶人把東西收起來。
眼看着東西收了下去,段文裴依舊四平八穩地坐在不動,南絮莫名,“伯爺還有事?”絲毫忘了今日也才新婚第二日。
蔣嬷嬷站在後面,聞言一張老臉成了苦瓜色。
小祖宗诶,難不成把自己夫婿往外攆不成?
段文裴并未理會她的疑問,隻放下茶盞,揚了揚手,“讓她們進來吧。”
花廳裡烏泱泱地湧進來二十幾個下人,看衣裳料子應該是有些身份的管事,南絮微愣,随即身子坐正,拿出當家主母的款來。
她怎麼給忘了,既是管家,可不得和這府裡各處的管事打個照面,順帶着立立規矩。
劉回語中帶笑,上前介紹,“夫人,這是各處掌事的管事,伯府開府後他們便在這裡了,雖說不過兩三年的光景,也算得上老人了,今個帶來讓夫人過目,也請夫人示下。”
話畢,便有兩個帶頭的老嬷嬷站出來,領着衆人行大禮跪拜,“我等見過夫人,賀伯爺、夫人大喜。”
這事來得突然,幸好南絮預備着要賞賜下人,早早準備了荷包,忙讓人拿出來分發下去。
有幾個人精,悄悄掂了掂荷包的重量,一臉谄媚地高聲道謝。
南絮輕笑,緩緩點了點頭,“我年輕,又是頭一遭,以後少不得依仗各位,小小見面禮,各位留着吃酒罷。”
“夫人客氣了,隻要夫人有什麼吩咐,我等必竭盡全力。”
“就是,就是,夫人您就瞧好了,我老劉做事您就放一百個心,您叫我往東,我絕不往西!”
“夫人叫我幹啥我幹啥,一切都聽夫人的!”
表忠心的話不絕于耳,南絮還是淡笑着,既不喜形于色,也不害羞拘謹。
段文裴側目,瞧着她遊刃有餘的模樣,眸底染上滿意之色。
南絮自然沒有注意到段文裴的神情變化,聽着恭維的話,她眼波流轉,卻是笑意不達眼底。
她微微擡手,示意衆人安靜,“諸位的心意我領了,隻是一條,還得和各位講明白。”
“我這人講規矩,賞罰分明,諸位分管各處的事,便要事事上心,不可逾矩,也不可憊懶,若出現差池,我不找底下的人回話,隻找各位管事的,諸位可能明白?”
此話一出,剛才還笑得見牙不見眼的幾個人,紛紛住了嘴。
府裡往日沒有女主子,她們這些人别提過得多暢意了。
段文裴輕易不往後院來,大事小事禀到跟前,也隻是劉回拿主意,劉回的性子最是和緩不過,偶有問題,衆人遮掩過去,實在遮掩不過去的,自有底下的人頂罪。
這種差事出了問題,卻直接找她們問責的規矩還是頭次見,有人不服氣地反駁,“夫人,恕老奴多嘴,若是下面的人本就不服管教,或是仗着主子的喜愛,或是對我們這些管事心有埋怨,故意使壞,我們豈不是冤枉。”
此話一出,底下開始竊竊私語。
有幾個管事更是站出來連聲稱是。
說到底,這些人并未把南絮這個新夫人放在眼裡,隻不過瞧着段文裴坐在一旁,言語間多有收斂。
南絮不急也不惱,靜靜地聽她們七嘴八舌地讨論。
眼見着南絮悠哉悠哉地接過玉祥遞過來的團扇輕搖,管事們漸漸生了怯。
老話說得好,不怕大吵大鬧又打又罵的,就怕這種溫溫柔柔,殺人不見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