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南絮半個眼神都沒有施舍給他,李湛心底有些難以言說的落寞。
他習慣性地伸手想去抓住些什麼,卻隻夠到薄薄的一層外衣布料,從手中滑落。
“南絮…”
“湛兒,還不見過伯爺!”程光制止住李湛快要邁出去的動作,眼神中滿是警告,他挨近李湛,用隻有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道:“别忘了你的身份,驸馬爺!”
驸馬爺三字猶如當頭棒喝,如無形的枷鎖,困住了他的手腳,也困住了他的心。
看着那道窈窕身影遠去,回首,他斂去眸底複雜的神色,随着程光見段文裴。
與他們一同進來的,還有謝晉請的太醫。
褪去衣裳,段文裴袒露着半個身子,垂眼讓太醫拔箭。
段文裴是出了名的不好相處,見此,程光不敢貿然打擾。
他掃視滿地狼藉後,向黃禹和謝晉詢問情況,聽聞是遇到刺客,想起剛才匆匆離去的南絮一行人,不免好奇,“我看南姑娘也在,這是不是太巧了?”
當朝重臣遭遇刺客不說,刺客還使用了官家所用的震天雷,很大可能,兵器庫那邊出了纰漏。
事關京城治安的穩定,程光不打算放過任何疑點。
黃禹嘴笨,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謝晉瞥了眼段文裴,又看一眼心不在焉的李湛,笑着攬過話頭,“可不是巧了,這南姑娘聽聞伯爺尤其喜愛天香樓的吃食,所以特地來嘗嘗,訂的廂房就在咱們隔壁。”他指着牆壁上破開的大洞,一臉惋惜,“要不是刺客來的突然,又用了震天雷,南姑娘必定好好地把咱們伯爺喜愛吃的菜肴都嘗個遍。”
話裡話外都是一個意思,人家未婚夫妻見面呢,刺殺的事和南絮沒有幹系。
程光笑容微滞,尴尬地嗯了聲。
賜婚的聖旨還新鮮的很,有婚約的倆人先見面熟悉熟悉再正常不過,隻是,這也太快了些。
不過,女人本就善變,倒也沒什麼好說的。
他餘光瞄了眼神色黯淡的李湛,隻期望他這好外甥别再沉溺在舊情中無法自拔。
遂追問道:“原來如此,我看南姑娘脖子上似乎有傷,實在是不放心,這才多問幾句,職責所在,謝主事勿怪。”
謝晉笑着客氣幾句,那頭段文裴處理傷口也接近尾聲。
箭已經拔出來,擱置在桌子上,日光下泛着淩淩寒光。
李湛一眼就認出弩箭的樣式,這是阿絮的東西?
箭,是阿絮射的!
像是久旱逢甘霖的人,意識到真相如此,那顆好不容易壓制住的心又蠢蠢欲動。
阿絮很讨厭魏陽伯吧,不然不會出這麼重的手。
李湛笑了笑,俯身朝前方略微拱手,“伯爺骁勇,刺客方能伏誅。還望伯爺大人有大量,不要計較射箭之人,她膽子小,想來是無心的。”
南絮膽子小?
膽小的人不會在危險來臨之際放出弩箭,也不會在被他掐住的時候敢反咬一口。
他摸着虎口處快結痂的牙印,眼裡閃過激賞。
這繁華的京都裡多的是哭哭啼啼,經不住風雨的高門貴女。
依附着夫君生,也依附着夫君死。
而這一個,很明顯不是!
他打量李湛,書生樣的男子謙和溫潤,不夠銳利,卻在他面前宣誓着早就不屬于他的主權。
剛才他進來喊住南絮,可南絮并未理他。段文裴微哂,青梅足馬也不過如此。
“驸馬爺多慮了。”他身子閑散地後仰進圈椅裡,方便太醫保紮傷口,淡淡道:“要論起來,她射我一箭,我掐她半刻,兩下相抵,我并不計較。”
話音未落,李湛已然變了臉色。
難怪阿絮要遮住脖子,他以為是在混亂中不小心刮蹭了,沒想到是被人掐的。
他再顧不得什麼驸馬公主,滿臉怒容地沖到段文裴面前,質問道:“南絮的脖子是你傷的?”
他是個謙謙君子豐神俊朗般的人物,如此有失分寸更顯出幾分歇斯底裡的不甘之态。
段文裴擡眸,因為拔箭忍痛而漲紅的雙眼給他菱角分明的臉上添了幾絲邪魅。
“是我。”他緩緩地起身,任由劉回伺候穿衣,不在意地反問:“驸馬爺,意欲何為呢?”
李湛張了張嘴,卻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是呀,他能說什麼呢?
段文裴和她是名副其實的未婚夫妻,而她和他早就沒什麼關系了。
他的反應落在段文裴眼中平添幾分怯懦,段文裴挑了挑眉,顯出幾分輕蔑。
有那份心,卻沒有争取的勇氣,誰又會上趕着成全誰?
“程大人,這些刺客大概從蜀地而來,好好查查吧,也好好管管你的人。”
一語雙關,既是說刺客也是說李湛。
程光不敢得罪,唯有諾諾,心裡還有些後悔,早知如此,剛才就不該答應帶着來府衙看他的李湛一同前來。
日頭西移,天際火紅一片,段文裴出了天香樓,棄馬登車。
正要踏上腳凳,剛才給他處理傷口的太醫也帶着醫侍與衆人告辭,段文裴頓住,叫來劉回耳語了幾句。
黃禹和謝晉要回衙門,轉頭便見劉回向太醫要什麼東西。
太醫搗鼓了半響,拿出兩瓶藥,千叮咛萬囑咐地交到劉回手裡。
謝晉愛湊熱鬧,附耳過去聽了片刻,回身樂開了花。
黃禹不解,“你樂什麼?”
謝晉擠眉弄眼,“我笑,鐵樹要開花了!你猜劉回要什麼?”
“要什麼?”
“要的醫治喉嚨的良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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