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晉和黃禹相視一笑,明白過來。
别人不清楚,他二人卻是知道,這天香樓背後的東家正是段文裴。
若趙家與翼王聯手,必定不留餘地。
一擊不成,還會再試。
天香樓裡,吃飯的空檔,正是刺殺最好的時機。
謝晉叩了叩桌面,揚聲叫侍應進來,再添幾道菜。
*
冒着熱乎氣的菜肴闖入視野,南絮和殷瑞珠不約而同地咽了口唾沫。
“蜀地菜聞着香,就是有些辣口,你别說,魏陽伯口味還挺重。”殷瑞珠揉了揉酸脹的小腿,趴在南絮耳邊嘀咕。
可不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京都的菜肴偏甜口,本地人并不一定吃得慣蜀地菜。
所以南絮聽見天香樓的時候,才誤會了。
想來,天香樓位置偏僻,再有本地人喜愛在這吃飯的人并不多,所以才沒什麼名氣。
南絮雙臂擱在畫扇邊緣,撐着小臉沉思,“不是他口味重,是他本就是蜀地人。”
殷瑞珠揉腿的手頓住,擡起頭小聲道:“你是說趙家?”
廂房之間還算隔音,她倆隻聽見了隻言片語。
但蜀地趙家和翼王幾個字卻是聽得真真的。
那邊菜上齊了後,侍應忙着斟茶倒水,氣氛安靜沉悶。
陽光落下滿地碎金,給屋中的人和物都鍍上層光暈。
南絮看了眼背對着她的绯紅身影,解釋道:“在蜀中,趙家是當年追随先帝爺起義的大族,謝晉既然提到了趙家,又說到了逐出宗族的話,想來就算不是趙家人,也必定和趙家有着千絲萬縷的關聯。”
二哥在戶部的時候,她也聽到過幾句關于段文裴的酒後閑話。
說他出身鄉野,早年喪母,生父不詳。
再聯想剛才的話,自然能猜出幾分。
如果段文裴當真是蜀地人的話,帝王那道賜婚聖旨便有些耐人尋味了。
殷瑞珠不以為意地挽住南絮的胳膊,語中帶笑,“他要真有這樣的身世,那倒是勉強配得上你。阿絮,這趟也不算白來!”
南絮:“……”
現在是配得上配不上的問題嗎?
南絮啞然。
殷瑞珠混迹市井,卻是個心大的。
翼王雖遠在封地,可風吹草動都牽扯着永安侯府。
父親母親雖從未在她面前提起二哥被抓的始末,她也能猜測出幾分,必定關聯着前朝政事。
算起來,段文裴的立場和侯府相對。
若真嫁過去,當真出現分歧,她又該如何自處?
這可比什麼兩情相悅、舉案齊眉重要的多!
南絮到底出身不俗,所思所想總要為侯府考慮一二。
又想起造成現在困境的始作俑者李湛,南絮不覺咬住下唇,壓制住心底深處不斷翻湧的委屈和痛楚。
*
殷瑞珠察言觀色,後知後覺剛才的話不妥,正想找補回來。
隔壁廂房裡突然發出幾聲悶響。
二人好奇地透過洞眼往那頭瞧。
隻見剛才還畢恭畢敬的侍應,個個手拿匕首,眼神猙獰地望着段文裴三人。
廂房不大,一眼望盡,除了這些眼含殺意的侍應,花幾旁還放倒了兩人,想必剛才的悶響就是由此而來。
這是…
刺客!!!
南絮後知後覺,驚地差點沒跌下去。
這是什麼‘好運氣’,還沒見着面呢,先見着刺客了。
話本子裡都說刺客是不論生死的,若是這幫刺客足夠厲害,段文裴命喪于此,是不是婚事也就就此作罷。
這個念頭剛冒尖,便被南絮否決了。
先不說聖旨已下,除非段文裴親自說服皇帝,收回旨意,便是他人死了,隻要皇帝想,她南絮未必就不能做個守喪的寡婦。
再者,憑段文裴那些傳聞中的本事和手段,區區幾個刺客,當真能奈何的了他嗎?
很快,猜想便得到了證實。
刺客來勢洶洶,卻沒想到,看着人畜無害的黃禹和謝晉也是練家子。
不僅不能擒住他們做籌碼,還輕而易舉地攔下了刺向段文裴的殺招。
一招沒有得手,剩下的刺客交換眼神,不再與謝晉和黃禹糾纏,直取段文裴面門。
殺意四起,掀翻茶盅碗碟,在南絮圓睜的鳳眼中,那道绯紅的身影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手腕翻轉,呼吸之間,快要近身的刺客被他手中的筷子一擊挑落。
鮮血噴湧,濺在官袍上,很快沒了蹤迹。
勝負稍定,南絮也見到了他的真容。
若說李湛是融融春水,那段文裴便是塞上寒冰。
深邃的眉眼,淡漠地俯視着世間一切,沉靜如飛紅悄落的枯潭;高挺的鼻梁下是薄而潤紅的唇瓣,還有如山巒起伏的喉結…
南絮看得癡了,直到有人喚她,她才眨了眨眼回過神來。
轉頭,她迎上殷瑞珠不解的神色,“怎麼了?”
怎麼了,有刺客啊!
殷瑞珠焦急道:“這裡不能再待了,刀劍無眼,咱們又摸不透魏陽伯的性情,稍有不慎,便成了殃及池魚的那條魚。你看剛才,那出手叫一個狠戾,咱們先離開這裡,再尋機會與他見面。”
她的話不無道理。
閨閣女子哪裡見過這種陣仗,容貌帶來的驚豔稍縱即逝,兩人不再遲疑,攙扶着下了矮凳,徑直往門口去。
眼看着房門就在眼前,突然響起幾聲暴喝,随即有什麼東西挨着牆壁炸裂開來。
天地為之顫抖,幸好南絮兩人扶住旁邊的房柱才沒有跌倒,濃煙滾滾中,隐約可見,廂房之間的那堵牆被轟出了個大洞。
“是震天雷!”有聲音吼道。
南絮驚詫。
天子腳下,竟然有人使用兵器庫中的震天雷?
不容她細想,濃煙中傳來幾聲咳嗽和咒罵,聽聲音離她二人所在的位置不遠。
南絮心裡一緊,攥着殷瑞珠連連後退。
隻要再走幾步,便能離開是非之地,外面人多,就算碰到點什麼,也能及時躲避和呼救…
“姑娘,你在哪?”
“玉茗,你聽見姑娘的聲音了嗎?剛才那麼大的動靜,姑娘可千萬别出事,嗚嗚…”
玉祥斷斷續續的抽噎聲從身後傳來,濃煙深處短暫地沒了聲響。
南絮心道不好。
果不然,煙霧漸散,寒光乍起,竟是直指她和殷瑞珠。
來不及思考到底是刺客還是段文裴幾人,南絮咬了咬牙,衣袖輕揚,對準前方的朦胧身影,扣動了角弩機關。
模糊的視野裡,有另一道身影迅速靠攏,然後與寒光重疊。
“撲哧!”是弩箭紮進皮肉的悶響,還伴随着磁性的悶哼聲。
南絮頭皮發麻。
這是射中了?
往日裡她隻練習過射箭靶,可沒射過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