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雲深打開那張上表,裡面是一片漂亮的簪花小楷。
安婕妤字如其人,有些鋼骨,如壁立千仞,根本沒有一抹水之清奇。
顯然,這不是安婕妤寫的。
連嗅嗅都瞧出來了。
但安婕妤認了。
若皇帝需要她去做,她便做吧。
安婕妤掃了一眼:“臣妾聽聞陛下正是要用兵的時候,便想着後宮上下齊心,也能盡一份力。想必太後也是贊同的——當然,這隻是臣妾的一點拙見,還望陛下采納。”
摳門如董太後,自然是贊成的。
“字寫的不錯。”陸雲深道,擡起眼睛,意味深長地看着她。
朕要的,可不是簡簡單單一封上表。
安婕妤握緊了手:“謝陛下,臣妾定然不負聖望。”
陸雲深擺擺手:“多大的事兒,何必如此。今日一起去看看祖母吧,難得一起。”
今日安婕妤已經帶着小皇後去拜見過太後了,隻不過董太後這些天說自己不舒坦,把自己鎖在屋子裡。
自從太師去了東海,董太後便一直稱病,關在屋裡不出來。
陸雲深知道,這是董太後在埋怨他。
“近日辛苦你了。”
想來安婕妤沒少受董太後的白眼。
“這是臣妾的本分。”安婕妤道。
和小皇後玩球的嗅嗅,一直支着耳朵,偷偷聽着他們兩個人的對話。
打工人真命苦。
就算成為婕妤,也不過是高級打工人罷了。
後宮的kpi,真的很難完成啊。
“嗅嗅今天怎麼總是心不在焉?”小皇後打斷了偷聽的嗅嗅。
嗅嗅轉過頭,看着被踢到自己面前的小繡球,眼珠子咕噜一轉,腳下一崴,便将球踢到了排水溝裡。
随後仰着腦袋,對小皇後喵喵叫了起來。
小皇後一回頭,立刻有人去撿那隻小繡球。
端回來的球上沾了些青苔,嗅嗅喵了一聲。
有一種陰冷的味道。
不是什麼好味道。
它打了個噴嚏。
小皇後立刻轉頭:“太髒了,拿下去洗洗吧。”
她手一伸,立刻有人拿了一個頂端帶着毛球的小棒子過來,她接過小棒子,又來逗嗅嗅。
安婕妤立刻誇她:“皇後娘娘真是節儉。你們都要好好學着。”
“那是,陛下說要省銀子,本宮自然要以身作則。”小皇後老氣橫秋地說。
陸雲深看着她們,笑笑。
嗅嗅卻看得分明,這笑,根本沒到眼底。
“安婕妤,教的不錯。”陸雲深懶洋洋地說,“皇後已經懂得體諒朕的難處了。”
嗅嗅知道,這人的疑心病又犯了。
他大概是覺得,安婕妤刻意引誘小皇後,來讨好自己。
嗅嗅歎了口氣。
這還需要安婕妤刻意引導嗎?
小孩子隻是年紀小,又不傻,大人的臉色還是能看到的。
“陛下,皇後已經七歲了。”安婕妤提醒道。
七歲,已經不是小孩了。
陸雲深陷入一種莫名的回憶——
七歲……
他七歲的時候,已經邁過生死的鬼門關了。
小皇後也隐約感覺到兩人有些針鋒相對,開始縮着腦袋,隻顧着拿那小棍子,想方設法引着嗅嗅注意。
喵~
一隻貓,克服了它的本能,抛棄了逗貓棒,跳到了陸雲深的懷裡。
陸雲深很是滿意:“你也想太後了?那就随朕一起去安康宮請安吧。”
今日他就是來同安婕妤交代後宮節儉用度之事,既然事情已經交代下去,皇後已經帶頭起了個表率,他的目的就已經達到,可以打道回府了。
陸雲深已經發話,要去看董太後,又不能不去。
于是一行人,浩浩蕩蕩去了安康宮,果然在門口吃了個閉門羹。
門口站着的嫲嫲,對陸雲深不假辭色。
陸雲深也沒生氣,一派笑臉,任誰看了,也說不出一個錯字。
隻有嗅嗅感到,他抱着貓的手重了些。
喵~
嗅嗅提醒他。
陸雲深稍稍松了手,面上的神情也更加恭敬:“既然祖母不舒服,那朕便下次再來。你們可要上些心,庫房裡的藥也不許吝惜。就算再怎麼削減用度,太後這兒可是一分錢不能少的。”
“太後說了,一家人在一起,享受天倫之樂,她的病便好了。”嫲嫲說。
“是,太師此去,得了功,回來地位可就更穩了。”
嫲嫲搖搖頭:“太師是方外之人,已是大功一件。”
她又在暗示,皇帝的皇位,是太師讓出來的。
嗅嗅眯起眼睛,這人分明就是在陸雲深的心頭上又砍了一刀。
任誰都不會喜歡,自己有還不上的恩情。
更何況,陸雲深是帝王。
嗅嗅喵了一聲,提醒陸雲深,可不要做出什麼稀裡糊塗的事。
陸雲深摸摸它的毛,他知道好壞。
觸龍說趙太後那一招,對董太後根本沒用,你說什麼她都不聽。
“祖母說的是,朕謹遵教誨,一定說與太師聽,讓他以後多在宮裡盡孝。”陸雲深說罷,轉身對滿臉擔心的小皇後道,“皇後就讓婕妤先帶回去了。”
他轉身便走,身後的嫲嫲明明想攔住他,可是卻被蘇子安一個眼神,釘在了原地。
常甯宮,幾個太監,拿着長杆,在粘知了。
樹一大,上面的知了就多,若不及時清理,便吵得貴人們睡不着。
往常總有那麼一兩隻漏網之魚,陸雲深也不過多計較。
今日不行,聽說各宮都在削減人手,誰也不知會被尋什麼由頭,就趕到外面去了。
陸雲深抱着貓,進了寝殿。
蘇子安招退了衆人,從外面關上門。
屋子裡一個人都沒有,這會兒,連蟬鳴都沒有了。
今日陸雲深一股腦悶頭進來,連平身都沒說一句。
奴才們便都知道陸雲深心裡頭不高興,千萬不能這時候觸了黴頭。
陸雲深一屁股坐到窗邊的椅子上,隔着綠紗,看着滿院子的綠意,隻顧着摸貓。
所有人都在逼他
太後,也在逼他。
小時候的他以為,隻要坐上了那張椅子,世間一切便可以變得順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