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雨咬牙切齒,也隻能一颔首受命。
貞嬷嬷領着盛家姐弟在兩間空屋子住下,交代了一水齋林林總總三千多字的規矩,聽得姐弟倆啞口無言。而那廂,梳洗栉沐過的斑衣公主,褪去華麗妝飾,才轉了轉脖子肩膀,往繡床上一趟。
即将阖眼入睡之際,忽然想到一茬,翻身下床,來到窗邊。
“啊——救命呐——!”
公主呼救聲響徹整座一水齋。
刹那之間,房梁上影壁下,閃出四五條人影,貞嬷嬷,廚房劉伯,馬官喜子……還有兩個生頭生臉的飛鸢騎佐僞,六人面面相觑。裴纓狀似無事發生地伸了個懶腰,笑眯眯道:“就是看你們勤快不勤快,很好……本宮乏了,要睡了。”
說完,她砰一聲關上窗戶,倒在繡床上。
他并不是眼睛……也對,好賴是一國王子,誰能指派他當眼睛?
可為什麼他總能在緊要關頭出現呢?果真跟蹤我嚒?
她左思右想,卻抵不住深深睡意,歪頭陷入黑甜鄉。
禦泉河邊一棵十數丈高的百年垂柳上,才剛換了衣裳打算歇息的昆彌扶疏而站,揉了揉眉心,兩隻鹭鳥因被他搶占了樹頂家園,正憤怒地扇着翅膀嘎嘎叫着。
……
裴纓是被肚餓鬧醒的,醒來天光大亮,閉上眼睛緩了一會兒,待再睜開時,眼前放大着一張容貌昳麗的臉。
是連星。
謝連星笑了笑,兩靥露出笑窩,“起床了,殿下。”
“你多早晚來的?”裴纓撥開他的臉,懵頭懵腦起身,又問:“現在幾時了?”
謝連星把她的書箱拿過來,笑道:“午時,我也才來不久。”
午時了,裴纓呆愣愣看着書箱,忽然一個激靈——竟然忘了件大事!
“今兒是初七?”
“是了。”謝連星笑笑,逢七不着初一不近十五,正是閑時候,卻是斑衣公主雷打不動前往銷金台潇灑快樂的日子。
顯然,裴纓也想起來這茬,罕見地打了個寒噤,然後拍手召喚侍女,換了全副裝扮,威風凜凜出門。
“殿下不用午膳嚒?”貞嬷嬷蹙眉。
斑衣公主擺擺手,潇灑道:“本宮今兒要去銷金台,不在家吃!”
所謂銷金台,正是京師城内最大最豪華的一家青樓,公主每月總要去那麼兩三回——貞嬷嬷聽了之後,臉又耷拉下來。
*
出門,遇上才從刑部接受審問回來的盛家姐弟和韓延。
韓延知道公主每月逢七都要出門逛銷金台,未曾置喙,盛秀秀一夜也未好睡,又被趙岩經翻來覆去審問兩個時辰,早已疲憊不堪,隻有盛滿滿精神頭十足,見着公主上辇車,也鬧着要出去逛大街。
唬的盛秀秀忙捂住弟弟的嘴,裴纓卻想着他們姐弟初來乍到,的确沒有什麼細軟,一水齋又缺小孩子的玩意,便輕輕颔首準允,又看了韓延一眼,意思是盯好梢。
……
天瑞年間,大靖王朝雖戰亂頻出,危機四伏,但爛船還有三千釘,總還剩幾分煌煌之景。富者兼田并産,賣官鬻爵,貧者汲汲營營,廣投門路,偌大都擠滿三教九流,競奢逐利,繁華如煙,如同一位行将就木的老者,回光返照。
斑衣公主的鸾駕重翟羽蓋軿車也十分映襯亂世之景,青辂翠帷,粉飾油彩,美少年并駕,飛鸢騎扈從,一出現在街上,便引得行人百姓紛紛側目,眼瞧着她一腳踏進銷金台——全京師最豪華的青樓妓館。
*
朱雀大街,甜水渠。
“打水到屋裡!打水到屋裡!”
幾個便服打扮的不知身份的人,向往來取水的百姓引路:“——欸欸欸,打水嚒?進屋進屋,有便宜的水!”
已經打完水的百姓連聲抱怨:“甚麼便宜,才吃了兩天白價水,又要索錢!一文錢一桶,一月吃水就得半吊錢!”
“恁的話多,這可是甜水井!”引路者吹砸着嘴:“引水不要錢?蓋這頂棚不要錢嚒?”
新雨清了幾日黃泥,眼瞅着這幫來路不明的人疏通了甜水渠,蓋起井罩頂棚,然後堂而皇之的圈起來向街坊四鄰索要引水錢。如此暑熱的天氣,老百姓怎能不吃水?少不得願打願挨,就是再節省的人家,每日也得花上幾文錢買水。
若說老百姓的死活,原也不與他相幹——這世間有多半人都不及自己一分苦。可大約是日頭曬多了,揮鐵鍬清黃泥久了,新雨對這條水渠竟生出一份感情來,乃至對利用它橫征暴斂的人事也生出一股義憤填膺。
他憤怒地瞪視着那座豪華的水井房,猶如瞪着一隻母雞的金窩鋪,華而不實的東西,有什麼用?
街角有人鬼鬼祟祟過來,擺弄擺弄帽子,搔了搔頭發。新雨歪頭,見常在此地稽查的兩名飛鸢騎侍衛正化作百姓排隊取水,便放下鐵鍬,做尋常偷懶模樣,晃蕩到街角。
喜子搓了搓手,狀似無意地和新雨擦肩而過,口内飛快地道:“主子命你盡快行動!”
新雨眉頭蹙得死緊,“行動個屁,一水齋和蔑筐似的,到處是縫,全是盯梢的暗探,我怎麼行動?”他乜一眼喜子,譏諷道:“你不也出來才能和我碰頭?”
喜子在公主府雖隻是個馬倌,可在幾百年前的前朝,這職位得叫驺仆射,就算在當今,宰相門前七品官,他長公主府馬廄奉承也是油水豐厚,撈得足足的肥差!喜子很瞧不上新雨這等描眉畫眼隻懂賣胸大肌的男人,因此沒個好聲氣:“命令就是命令,我隻為告訴你,難道是和你讨價還價來的?你若不幹,可仔細着!你那妹子——”
新雨比了個噤聲,瞪着眼,半晌才咽着唾沫,苦澀地道:“我幹,叫他們别動我妹子!”
“哼哼!”喜子神氣地笑笑,“後兩日初十,是淑妃娘娘千秋,前陣子太後娘娘賞了淑妃娘娘好些财寶,兩宮關系緩和,定會出席千秋宴!”
“你們要我……太後?”謀殺兩個字,新雨不敢聲張。
喜子擡眼,揶揄似的笑睇着新雨,“唷,你舍不得?”見他臉上漲成豬肝色,才施施然道:“放心,不是懿德宮那位,是斑衣公主——屆時有人配合你,你隻管看着公主喝下杯中酒就是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公主并不寵愛于我,也許她都不會帶我去千秋宴,我還得在街上清黃泥!”
“這就看你的本事了。”
“……我若辦成,就此能了結嚒?主子能否放我和妹子回鄉下?”
“事成别說是你,連我也想走呢,這年月,誰願意幹這個營生!”喜子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