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裴纓連連颔首,細眉一挑:“所以赫舍正在以舉國之力,繁衍生息,鼓勵生育,是想要籌謀群山以北的江山嚒?”
梁彥超眼神微眯,神色中閃過一絲冷意,斑衣公主似乎不像外頭傳說的那般草包……他很快又恢複那副随和喜慶的模樣,忙道:“瞧殿下說的是哪般話?赫舍生孩子也要交丁稅呢,微臣不過是比别人多那麼些許家财而已!”
“喔!”斑衣公主再次受教颔首,梁彥超搔搔頭發,有點不想和這位難纏的公主繼續兜搭下去,誰知道接下來會被套出什麼話呢。
他悄悄睇了睇自家大王子,不承想大王子一直擰着頭專注地看着斑衣公主,若不是他是自家王子,還是從小看着長大的,知道品行,否則就要斷定他是個不要臉的登徒子了。
“咳咳——咳咳!”梁彥超大聲地咳嗽兩下。
昆彌這才收回視線,轉臉看向梁彥超,一臉關切:“您還好嚒?”
“還好。”沒死。梁彥超心裡默默補充道。
“你叫昆彌?”斑衣公主開口。
梁彥超倏地睜大眼,這位傳說頗好男色的公主果然盯上自家大王子了,他趕緊扭頭盯着王子如何作答。
昆彌輕點下颌,微微一笑,很是溫柔,就像一捧融化了的雪山水。
可惜裴纓從沒見過雪山,所以無甚感覺,見梁彥超杵在這兒不走,便也不避諱他,接着問道:“你之前沖我說了一句‘阿什麼’是什麼意思?”
“阿阇摩,山神示寓我的雪山神女,阿阇摩。”
“……是我?”
昆彌“嗯”了一聲,很真摯:“是殿下您,您就是我要找的阿阇摩神女,我曾向群山發過誓,終身侍奉阿阇摩。”
“呵呵。”裴纓笑着搖了搖頭,擺擺手:“我連人間的公主身份都是硬擡上去的,别說什麼神女了。不過,你若是想做我的入幕之賓——”
她特地話沒說全,隻拿一雙美豔雙眸上下睇着昆彌,然後搖了搖頭。
昆彌攤開手上下看了看自己,一臉狐疑,難道還不夠?
梁彥超臉上神情百變,一會兒是豈有此理,一會兒是你莫不是有眼疾,總之變化之多端,都快趕上戲台子上變臉的伎師了。
……
裴纓從四方館出來,回到一水齋的時候,已經入夜了,将近亥時,宮裡早已下鑰,她便沒有進宮面見太後,直接回寝宮歇息。
進門時,新雨就在隔壁稍間窗戶内跟她擺手打招呼。裴纓挑眉,故意道:“出來跪迎!”
新雨苦着臉,晃着腦袋:“殿下,不若直接殺了我省事……請恕微臣無禮,實在是一步都走不動了。”
裴纓冷嗤一聲,不中用。
新雨換上一副笑模樣,讨好地看着她:“殿下,明兒——”我還用清黃泥嚒?
“明兒你還去,後天也去,一直去,直到哪天你腰不疼了腿不酸了,能攆得上趙德勝了,再說——我都沒有提韓延,算體貼你罷?”
“殿下,您平常就是以折磨人為樂的嚒?”
“有些事,你心知肚明就好,别嚷嚷出來。”
和新雨逗兩句悶子,裴纓才回屋,收拾一番,卸去厚重妝飾,才算舒出一口氣,把今天做的事見的人說的話全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歎一句:又是有驚無險,平安渡過的一天呐!
推開窗子,夜晚的禦泉河在月色下顯得格外幽深神秘,泠泠的河水生似乎能洗滌一切煩惱,裴纓聽着聽着,漸漸沉入夢鄉。
不一會兒,遠處傳來嘈雜的聲響,她睡覺向來淺,倏地坐起來,探頭望了望窗外——黑了十六年的河對岸,竟然點起幢幢燈火,人聲鼎沸,是鬧鬼了?
“來人!”
“在,殿下,怎麼了?”貞嬷嬷推門而至。
“怎麼回事?”裴纓下巴點點外頭。
貞嬷嬷了然,答道:“是朝晖館住進了新客人,聽這架勢,是已經在鋪宮了。”
“客人?鋪宮?”兩個迥異的詞搭在一起,裴纓詫異地反問,“朝晖館又不是民間普通客舍驿站,怎麼會有客人入住?還鋪宮!”
“是奴婢沒說全,這位客人是遠道而來的赫舍族大王子,所以他有資格鋪宮。”
“…等等,朝晖館不是皇子居所嚒?他是王子不假,但他是赫舍的王子!”
貞嬷嬷抿了抿唇,面色複雜地解釋道:“昨天,大王子面聖的時候,就認了咱們陛下當父王——您知道赫舍一族的,呵呵。”
裴纓點了點頭,她是知道,他們習慣并且會随随便便認父親。
“不要跟我提他,把窗戶關上!”她命令道,并很快仰面躺在床上,阖眼睡去。
*
朝晖館。
“殿下,您就此歇息罷,有什麼事,隔窗喊一聲,這裡畢竟是大靖人的地盤,他們最擅盯梢與探查,您不能像在王宮一樣,對什麼事都熟視無睹,咱們是一根藤上的,要一緻對外。”
昆彌輕輕颔首,他這一天已經說了足夠多的話,再也不願意開口了。盤腿坐在榻上,窗扉洞開,一彎冷月探進頭來,照出一室清輝。
白袍巫祝默默禱告,垂首低眸,端莊肅穆,這才是真正象征着雪山的神祇,大愛無情。
……
忽然,河對岸傳來一聲嬌叱,有人喊了一聲“來人”。
昆彌内力極深,耳力深厚,百丈之内獸走蟲鳴都聽得分明,自然聽得清她和她的嬷嬷是如何議論自己。
蹙了蹙眉頭,昆彌索性練起功法,練到至臻境界時,再回神,天色已經微微發青,過去了足有三個時辰。
他來到窗邊,對岸已經靜悄悄睡得深沉,他練完功後總是神清目明,可這會兒卻有些呆呆的出神。
師傅,我替你找到她了。
她的确活得是有些辛苦。
……
*
翌日清晨,裴纓一去明湖司,便遇見堵在門口的趙岩經,同時聽見了一個猝不及防的消息:
“殿下,昨天夜裡,劉仲年被害,死在刑部大牢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