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明天你去京師九渠清黃泥。”
韓延一頭霧水,他鋤地似的忙活一通,怎麼非但沒有獎賞不說,還要去做苦力?
裴纓回到轎辇上,兀自出神。
風忽然大了起來,卷起帷幔飄飄蕩蕩,扈從們将車簾拉好,裴纓順着窗縫,見外頭天上忽然陰雲密布,竟淅淅瀝瀝飄起雨來。
盼了三個月的雨,終于落下,沿街百姓紛紛叫好,直道老天爺開眼!
老天爺?呵……
裴纓一哂,寡淡的笑意和她的盛裝極其不符,看起來怪異極了。
*
半個時辰前,劉府後花園。
“快,嬷嬷,小點聲,進來!”
少女奮力推開地道大門,讓抱着璠兒的奶母先一步進了去,然後探頭望了望,上一刻還在舞樂笙歌的偌大府邸,這會子早已亂成一團,飛鸢騎仿佛從天而降的鬼魅,不由分說地按名簿拿人,這會子還能聽見滿園此起彼伏的哭喊聲。
不忍卒睹,劉景筠快步跑進地道裡,飛快地阖上大門——這還是爹爹曾經千交萬代過的地方,雖然她不知道好端端的為什麼要在家裡造一個通往外面的地道,但這會子竟也用上了,隻可惜飛鸢騎來的太突然,将看戲的全家包了圓,自己還是侍女掩護才跑過來的,途中遇上抱着璠兒上茅房的蔡媽媽,這才也能救他們出地獄。
……
地道裡昏暗無光,景筠率先走在前頭探路,他們沒有照明家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景筠惦記着外頭家人,心裡有些拿捏不定,是真的要走嚒?還是留下守在爹娘身邊共患難?
“欸唷!”不知道碰見了什麼,景筠叫出了聲,後頭蔡媽媽也提着心,忙問她:“怎麼了?”
“…快跑!往回跑!”景筠忽然大喊一聲。
蔡媽媽不由一愣,忽然黑暗中顯出一絲光亮,是一把小小火鐮,在黑暗中發着光——火鐮?!
順着光亮看去,一名飛鸢騎侍衛正朝他們咧着嘴大笑。
他一手擄着景筠的脖子,一手舉着火鐮,眼睛朝着劉璠看去。
……
“放開我!璠兒,璠兒!”
景筠一面踢打,一面擰頭去看侄兒劉璠。受了飛鸢騎侍衛一腳的蔡媽媽已經暈死過去,她懷裡的劉璠正不知如何,沒有聲音。
大約是不将這幾個老的老,小的小放在眼裡,那位飛鸢騎侍衛在踹翻蔡媽媽以後,就顯得很從容,提起景筠,小小的火鐮照遍她全身,犯起了邪淫。
景筠哪裡經過這個,渾身汗毛都立了起來,又惡心得想吐,隻是手腳發軟,竟是提也提不起力氣,哆嗦着叫着不要。
“小姐,我勸你小點兒聲,别把外頭我那幫兄弟引過來,雖然我不介意,但恐怕你無力招待,況且,你這侄兒——”他指了指劉璠。
劉璠大約剛剛是摔倒了,這會子已經醒過來,正嗚嗚咽咽地小聲哭泣。三歲多的孩子,雖不明白事,但也知道眼下情非昔比。
景筠無力地嘶啞一聲,正待那人欺近時,拔下頭上簪子朝着那人身上唯一一處沒有設防的地方捅去——脖頸!
哪料他隻是輕飄飄一動身,便躲避了去。
景筠心裡一沉,知道自己一次失手,便再也沒有機會得手了。
正當她等待着屬于自己的厄運降臨的時候,卻見到一條白绫似乎憑空出現,地上的火鐮發出微微的光芒,她看見了暗處那抹勁瘦的身影——
來人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景筠心上的驚惶全被驅散,她輕輕笑了笑。
那飛鸢騎侍衛見着景筠發笑,以為這官家小姐吓傻了,也不由一笑,剛要說話,忽覺頸上一緊,随後感到一陣刺心的痛!
是人是鬼?
侍衛心裡狐疑,身體早已先大腦一步掙紮起來,這世上本沒有鬼,就是有鬼,那也是專索人命的飛鸢騎!
侍衛抽出腰間匕首,奮力向上刺去,幾番掙動,順利擺脫桎梏。狹小的地道本就不方便武功施展,突如其來的人又形如鬼魅,一點兒聲響也沒有,侍衛疊起手指,放在唇邊就要吹哨,果然引得那人再次近身——匕首一刺,見了血。
侍衛無聲咧了咧嘴,借着昏暗的燈光,揉身又刺,然而對方身段竟像女人一樣軟得要命,幾乎是貼地仰面彎下腰去,這侍衛撲了個空,等回神時,脖頸又是一緊!
他被人丢麻袋似的丢到地上。
……
“璠兒!”景筠忙不疊抱起劉璠,又去看蔡媽媽,驚呼道:“這……”
謝連星也俯下|身查看,搖頭遺憾道:“頭摔到了石頭上。”
“那他呢?”景筠道。
“隻是暈了過去。”
景筠沉思片刻,忽然拾起那名侍衛掉落在地上的佩刀,兩手擡起,刀尖搖搖欲墜,指向昏迷的侍衛。
她扭頭,看着一臉默然的謝連星,頹喪道:“連星哥哥,你覺得我該怎麼辦?”
謝連星道:“送劉璠送回去,韓延在找他,找不到,他們就要開始殺人了。”
景筠手一哆嗦,刀咚的一聲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我不,璠兒還這麼小。”
她不敢看謝連星。
謝連星卻知道,她這是顧及自己體面,因為眼前的自己就是劉家的前車之鑒——十年前,太後扳倒了輔政大臣之首的謝家,那時抄家的場面比今天還要熱鬧。
而他,是謝家唯一一個送進宮裡,活下來的男人。
……
思慮許久,劉景筠已經冷靜下來。
“我要離開。”
“我送你。”謝連星道,這本是他今天來的目的。
景筠看着連星,眼裡有淚,如果沒有這些朝堂紛争,如果謝劉兩家還安然如初的話,他們的婚期本該是今年盛夏。
“你是替她來救我的嚒?”
連星垂了垂眼睛,沒作答。
景筠卻笑了笑,一抹臉,這緊要關頭,想這些兒女情長作甚?
*
謝連星将劉璠放到顯眼處,果然沒一會兒,就被翻地皮找孩子的韓延抱走。
景筠換上飛鸢騎侍衛衣裳,跟在謝連星身後大搖大擺走進戲台幕後。
他們戲班本就屬于禦中蓬萊閣,謝連星不僅是戲班的紅角兒,還是斑衣公主身畔頭一号寵臣,他去哪裡做了什麼,沒人置喙,眼睛都不敢往他身上多瞥一下。
景筠換下侍衛铠甲,扭頭看了一眼謝連星手臂上的傷口,“連星,你的手——”
謝連星躲了一下,指了指衣箱子,道:“無礙,你先躲進去罷。”
景筠鑽進衣箱,謝連星喝了口水,胡亂包紮一下手臂,指揮兩個徒兒,擡起衣箱,又大搖大擺走出劉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