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君娆極力地讓自己冷靜,這些事情雖是意料之中,但她的情緒管控卻是意料之外,“那朕也回了攝政王,四海征戰不穩,冬嶽邊境被犯,朕剛且登基三年,身體無病無災,更無大罪大錯,退位絕無可能。”
殷淩對她的反應并不意外,事實上換作是誰當皇帝,即使再仁德再慈悲,都不可能放棄已經圈在懷中的權利,她也不會,更是會讓權利擴大。
“皇侄,非要本王這做姑母的,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嗎?血濃于水,你我姑侄何必至此。”說話間,她已然拍了拍攜帶在身側的佩劍。
天子近臣不可帶刀,可攝政王卻是例外,“即使廢物如斯,主動讓賢沒準還能擔一個仁德的名号,本王會給你個好谥号,便是曰作‘冬靈帝’如何?”
殷君娆何嘗不知道“靈”的意思,“亂而不損曰靈”,是在說自己國家亂了但還沒有傷其根本。
如此貶義,但對一向強勢的殷淩來說,确實還算格外恩惠。
如果真要賜谥号,那殷淩應該擔一個“厲”字。
殷君娆不禁嘲諷一笑,那聲音像是從鼻腔中使勁兒蹦出來的,自嘲也是不屑,“攝政王把朕的谥号想得如此妥帖,可見是費了心思的,怕是反意已久,眼下終于肯對着朕承認你的不臣之心了?”
“自然敢。”說着,在凄厲的海風中,殷淩的話也變得更加銳利,“鸩酒和遺诏本王已經幫你準備好了,傳位帝姬殷千雪,封沈令為聖父皇太後,賜皇後李氏殉葬,其餘侍郎有權者出家,白身皆以太妃供奉,而我……還當我的攝政王,像幫襯先帝你一樣,幫襯着她。”
提及家人,殷君娆的情緒又幾近崩潰,和她料想中的一樣,千雪會成為他們第二個傀儡皇帝,而她的夫侍們皆如同落入地獄。“禍不及家人,殷淩,你當真無恥。”
“天家母女隻論國,不談家。”殷淩不禁用嘲諷的眼神斜睨着她,便是被自己正眼視之都不配,眼神中不可察覺地劃過一絲厭惡,“不過你放心,千雪我一定會好好養護。”
“這般挾持,你稱為養護?攝政王可知何為養育,何為呵護?”她忍不住擔心起容君宮中的千雪,多年養精蓄銳,不知山河樓的人可否護她周全。
她相信殷淩不知道,這種毫無人性的無恥之徒怎能知曉,“生為給予生命,養恩更是重中之重,六月嬰孩若是在你這種奸佞之人手下,隻會成為逆子!你挾持着千雪登基為帝,讓她忍受百官譏諷,被你如同傀儡一般左右,更不配談呵護!”
激動之下,殷君娆的手也終于脫離纜樁,内心的澎湃怒意和對千雪的擔憂,對殷淩的憤恨讓她本來寒冷的身體不禁燥熱,才勉強讓對着她嗤之以鼻的殷淩滿意的點了點頭,“如此,看來陛下不想采納本王的提議了?”
“笑話,當然不可!”殷君娆沒有往日在殷淩面前卑躬屈膝,忍氣吞聲的模樣,對着摸着刀劍逐漸逼近的對方卻面無懼色,或者說三年來每日活在這樣緊張的氣氛之中,今天終于撥雲見日。
船上有她的死士,殷淩殺不了她,現下又正值宮外,皇室受萬民矚目,隻要自己不死,對方弑君的罪名被揭露,便會淪為衆矢之的。即使勢力不損,但民心皆失。
在這千鈞一發的瞬間,殷君娆像是終于釋懷地笑了出來。
“殷淩,你盡管殺我,縱使千雪登基了,她也會成為第二個我,她的孩子也會成為第二個她,我冬嶽天子的女兒不會被你這種不配為人的惡徒左右,而你縱使能把持朝政十年,二十年……又有何用?怕不是冬嶽國早早就被你毀之滅盡,歹毒如斯,你對得起養你的父君,對得起重用你的先帝,對得起你身上流着的冬嶽的血嗎!”
“住口!”不知是她瘋癫的态度還是口出的狂言刺激了殷淩,一時間,她的手差一點下意識拔劍,此時劍鞘已然松動。她怒視着殷君娆,就像是通過她那雙被月光照耀的明亮雙眼下,在看什麼故人。
那是殷君娆第一次從殷淩的眼神中看到兇狠的殺意,也是最後一次。片刻後,殷淩還是忍了下來,眼神又恢複了往日的高傲跋扈,出鞘的劍又被她壓回鞘中。
“都是殷家女兒,你怎知殷千雪的‘殷’不是跟了我殷淩的姓?我這麼大動幹戈,又怎麼甘心隻做一個居于人下的攝政王?”
随即,她用簡短的一句話,把殷君娆剛才所有的自信全部擊潰,如同洩洪的堤壩一般,瞬時坍塌,“我亦為人母,自是懂得如何養護帝姬的。”
攝政王府可從來沒有傳出過任何郡主世子誕生的消息,而對方意有所指所指且明。
殷君娆的大腦霎時間幾乎空白,剛才迸發的滿腔熱血現在俨然不在,不敢深思殷淩的話中之意,便是連現在的情形都已然不顧。
戰鬥不會等對手準備好再開始,就像祭祀的良辰吉日也不會等着無用的廢帝。
倏然間,船身猛烈地一晃,早有準備的殷淩已經找好了穩柱,而殷君娆卻因情緒激動,從甲闆上跌落海中。
失重時,周圍的時間仿佛已然靜止,她恍惚中看到了船底的鐵索石磚,回想起今夜剛與殷淩見面時,對方無緣由地提及的那一段水戰經曆,原來從始至終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可她不甘心就此過完被安排好的一生,殷淩有奸計,可她的劍也未嘗不利。
“徐準!”
殷君娆在半空中保持理智,大喊出一個衆人陌生的名字,随即掉落在了滄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