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鎮上來了個找孩子的女人。”愛德琳提醒。
巫師不得不說更多:“……是。那女人應該是在找她,但我不認識。桃葉是個大孩子了,整天亂跑,不能關着她,我怕被發現,故意讓莊稼劃傷鄰居老阿婆的腿,又告訴她林中可以找到藥草。孩子們會幫助她安全過夜。”
“你最好全部說出來,看見我後面這個人了嗎?她說有義務記錄學者遭遇的情況。你主要是說給她聽。”芙倫語氣不善,一指後面的維。
維無奈:“是這樣,抱歉。”
三打一,明顯不是好局勢。
巫師這次識趣坦白:“我探測不出你們魔力深淺,你們應該察覺到桃葉天生具備魔法天賦,事情是這樣……”
“我剛來那時她媽媽說有鬼影在房子外面打轉,我們想盡辦法沒能抓住,于是……我們傾盡全力在那孩子身上留下一個魔法,能保護她到十歲不被察覺,桃葉已經年滿十歲,她不知道這些,我的研究還差這最關鍵一步,需要的藥劑……不太合法,所以拜托那位老學者幫忙帶來。如今結果已出,我打算帶桃葉離開這裡,去大城市找份工作,送她去念書。”
交代完了,巫師期待地看着這群人,期望她們能快走。
事情已經交代清楚,愛德琳看向維。
維點頭,收起記錄的小本子,打算告辭。
芙倫偏不如她意,“那小孩是普通人類,你們活了一千多年,怪物怎麼可能生得出人類小孩?但說成是收養,你們有這麼好心,一點目的沒有?”
巫師隻想盡快送走幾個不速之客,低聲回答:“我……我不知道。桃葉媽媽幾年前過世了,過世得突然,沒留下任何遺囑。真的,我不認識那個女人,不知道兩人有什麼關系……”
砰!!!!
巫師的房子,屋頂轟然碎裂,牆體塌陷引起灰塵陣陣,煙霧中,一道長影子騰空而起,箭一般升上高空。
咔擦!
閃電照亮夜空,空中巨大影子投落地面,雷聲緊随其後,電光将夜空一分為二!
影子呼嘯而來……那是——一頭龍?
那頭龍沖向愛德琳!
還不等接近,過程中變成身穿圍裙的少女,甚至因為太過用力在空中打了幾個滾,沖勢被減緩,少女撲進愛德琳懷中。
“愛德琳,你來接我啦!!”
少女在愛德琳懷中拱來拱去,頂得愛德琳不得不後退。
愛德琳無措地抱住少女,“精衛……你,不要緊了?”
“不痛了!”精衛仰起頭,開心笑着的樣子取代愛德琳記憶中微笑哭泣的少女,“還有點痛,不過沒那麼痛了!你看,我能變成人形啦!沒有尾巴和角,是徹底變成人類樣子,和愛德琳你一樣!”
“……你,你,你,瓶子!房子!”巫師驚得像打鳴,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話。
龍,龍……?維在一旁接受現實,芙倫面無表情打量抱着愛德琳的精衛。
愛德琳拍拍精衛:“在院子裡玩,不要出去。”
精衛撒歡跑開,蹲下來揪地上的草吃。
愛德琳扭過巫師亂動的頭,眼中散發青色光芒,她使用了魔法:“精衛的瓶子為什麼在你這裡?你還看見幾個瓶子,把經過詳細說給我聽。”
巫師仿佛陷入夢中,神色迷離,被指引着毫無隐瞞吐出答案:“前幾天——是前幾天沒錯。一個黑鬥篷來到這裡,她帶着六個瓶子,說兩枚銀币就能買下一個……大部分鎮民嘲笑她異想天開,這裡的人們依靠農業和打獵為生,錢币并不流通,以物易物很常見,更何況,一枚銀币幾乎抵上普通人家一個月口糧,怎麼可能有人用全家兩個月飯錢隻為買一個瓶子?可是……這個瓶子裡,有一條栩栩如生的小龍……龍——再也沒見過了,一千年前我見過一條,一千年前……和瓶子裡的龍很像……”
愛德琳極為認真聽着。
“那個人,是坐船來的嗎?還記不記得那些瓶子裡裝了什麼?”
“不,她——是乘車來的。對,是乘車來的。說從内陸,到交界處來了——瓶子……除了龍,有像章魚的半身人,在打掃的人,一個孩子,彈琴的人,還有……不知是什麼的動物?”
拿走她瓶子的人,很可能去了黃金之國!蕾加娜和愛希瑞爾不在了,是旅行途中賣掉了嗎。還有——
“那個人長什麼模樣,有沒有留下物品,或是看見往哪邊去了?”
“模樣……不知道。不知道。看不清,不記得了。很普通吧,是随處可見的樣子,沒有留下物品,收下錢就走了。沒有說往什麼地方去。沒有說。”
巫師已經說了實話,愛德琳知道。
此刻,她兩隻眼睛全部是青色,魔力從眼中傾洩,絲線刺入巫師頭頂,巫師瞳仁上翻,眼白露在外面,身體也軟塌塌被絲線吊着。
查看記憶是一種意識入侵,會為被入侵者帶來無法挽回的傷害。即便如此,她也會查看巫師的記憶。
她要找到那些瓶子。
還差一點,怎麼回事,這個巫師的記憶亂得還不如田裡雜草,不整理出來即便是幾天前記憶也根本找不到,既然是千年前的記憶就放到從前那邊啊,怎麼可以這麼亂糟糟活……着?!
皺眉為巫師整理記憶的愛德琳,猛地後退跳開,神色驚恐。
她在記憶中,看見一張——
絕無可能出現的臉。
見鬼了!
“喂!”芙倫和維同時扶住搖晃的愛德琳。維在後面扶住肩膀,讓人靠在自己懷中。
芙倫捧住愛德琳的臉,踮腳讓兩人靠得更近:
“愛德琳,看我。别露出這種表情,當初研究宇宙飛船那幫人基地塌了你就是這種表情,你隻看我,不管誰死我都在,别害怕。”
輕柔的拍打讓愛德琳喚回自己意識,她連忙收起巫師頭頂的線,迫不及待詢問對方:“你的老師,是不是斯圖爾特!是個人類?!”
因為魔法被主動中斷,巫師甚至不知道自己被施展過魔法,隻感覺頭腦中混亂記憶清晰不少,一五一十回答:
“好像不是人類……?老師沒有名字,我們原本也沒有,老師說那就路邊看見什麼随便取——”正說着。
“怎麼回事!”門口有聲音喊話,人還未到,聲音洪亮。
有點耳熟?
治安官蒂娜跑進院子,身後抓着死活不願進來的向導,再後面,還有個同樣穿執法者制服的少女。
“這怎麼了?巫師夏蓮,你有沒有受傷?”
蒂娜前前後後打量巫師,手中提燈把巫師照得伸手去擋眼睛。
“治安官每天深夜巡邏總是經過這裡……可能是為了監察我……我真的沒做什麼不好的事……”目光和燈光下,巫師底氣不是很足,聲音越說越小。
“啊呀!”門口再次傳來聲音。
一個頭發半白的老婆婆跑進來,雙手叉腰氣勢十足怒吼:“夏蓮!你這孩子怎麼回事?!怎麼房子塌了,啊?”
愛德琳沉浸在得知幾千年前死去之人可能還存活的恍惚中,沒顧得上去拉芙倫。
芙倫沖到巫師面前質問:“她連拐杖都不用,這不是能走?”
人越來越多,巫師急得直解釋:“我,我也沒說她不能走啊!腿被莊稼劃破了皮,養幾日傷口結痂就好了!怎麼,怎麼會這樣!我的房子!”
唉……愛德琳長歎一口氣,拉住治安官,“事情,是這樣的……”這件事得快點結束,她還有……更重要的事。
如此這般把今夜的事簡短講述一遍。
老婆婆聽到一半就等不了了:“什麼?有壞人惦記我家的娃?她在哪?我這就找拐杖去會會她!”
蒂娜連忙抓住老婆婆,“老阿婆,你等一下。”
“等不了!你們還不快去抓人?”老婆婆嚴厲瞪着治安官。
“我們得有證據。”蒂娜解釋,“那個人是有些奇怪,手底下孩子和我讨論過,但我們必須得有證據,沒有證據抓人,我們都會遭到懲罰。”
“怎樣的證據才作數?”巫師問。
蒂娜一絲不苟解釋:“犯人在作案現場,人贓并獲。”
“就是說,需要一個小孩做誘餌。”愛德琳搶在芙倫開口前把話說得更直白。
“那怎麼行?誰家的孩子都不能以身犯險!”老婆婆想也不想拒絕了,“我自己想辦法。”
“誘餌……你們等等。”巫師說着吹一聲口哨,門口跑進一團小小灰影。
是長角的兔子魔物。
巫師憑空畫出法陣,魔物變成穿着髒衣服的小孩。
巫師皺眉:“是不是又去洞裡了,衣服弄得這麼髒?”
小孩立刻點頭,“洞裡,衣服,髒了!”
老婆婆還是搖頭:“不行,這也是個孩子!”
蒂娜也覺得不太好,但——
“法律規定魔物不算作人,我們隻管有身份證明的人類的事。”
是的,這就是法律。
“接着。”巫師抛出剛剛的攪拌勺。
石塊做成的勺子在小孩口中咔擦咔擦,是美味小點心,“好吃!”小孩咽下去。
巫師攤手:“一般人類手段傷不到我的孩子,讓她去吧,你們想想怎麼讓那個女人得到消息。”
“是嗎……”既然巫師這麼說。老婆婆同意了。和魔物比起來還是她的孩子更重要,而且……魔物的好牙口能咬死綁架犯,實在是……該擔心綁架犯才對吧。
這件事治安官不方便參與,向導往前走幾步,“那個人,住在我親戚的旅館裡。旅館常有外來人員,會傳各種各樣的消息。去拜托親戚幫忙作假,如果真的是人販子,聽見消息很可能會過來。”
這件事向導很願意幫忙。向導不光迷信,而且排斥外來者,有錢可拿當然會笑臉逢迎,但如果是個怪人肯定希望快走。鎮子上的人都是如此。
“這樣,這樣,再這樣。”
向導和巫師湊在一起商量。
“我們還不回去?無聊死了。”芙倫就當看不見愛德琳旁邊的精衛。管這人是什麼,反正她不認識。
“嗯……不差這一會兒。”愛德琳看見維好像打算連這件事也要記錄下來,“等它結束吧,有個結果我們再回去。”
芙倫鼓起臉頰,“哼。”
巫師交代魔物變成的小孩:“你在旅館附近散步,如果有人和你搭茬,就說自己是和大人走丢的外地來的孩子,如果那個人攻擊你,你就反擊回去,但不可以傷到性命,懂了嗎?”
小孩點頭:“對話,走丢的,不傷人,懂了!”
薇尼拉悄悄拉住老阿婆詢問:“那個,那個,老婆婆,我幫你治療吧?”
然而,老阿婆嗓門非常大:“藥草?唉,不用啦,小傷口,用不用藥幾天都會好的。”
一時間所有人都看過來。
薇尼拉窘迫:“是……是治療魔法。”
“你是治療師?”老阿婆重新打量眼前這個不起眼的黑發孩子,雖然不太能接受魔法用在自己身上,但想到還得下地裡幹活,“那來吧,我這輩子還沒被施展過魔法,來吧。”
薇尼拉擺出聖女招牌祈禱手勢,其實,這是個招牌動作。聖女并不是要向神祈禱才能夠使用魔法。
一點點白光閃過,巫師沒說錯,老阿婆的腿傷隻有這麼點。
老阿婆拍拍自己的腿,贊賞:“好了。聽說有時被治療師治療時會産生灼痛感,你這孩子技術精湛,一點不疼,多謝你啦,這樣又可以下地裡幹活。”
薇尼拉低頭:“不客氣……”
“精神點!”腿不疼的老阿婆氣勢更盛,啪一掌拍上薇尼拉後背,“有這麼厲害的本事,怎麼總垂頭喪氣?我沒什麼能謝你的,有空來我家裡吃飯吧!”
“……”薇尼拉輕聲:“好。”
見衆人交代完。
“我叫手下人在附近蹲守,”治安官向維進行确認,“您看起來很感興趣,要來看情況嗎?”
“是的。我認為這件事有必要記錄。”維點頭。
旅館門前。
此刻已是深夜,旅館大廳内還點亮燈火,聚集着幾個晚歸用餐的客人。
旅館老闆從門外推門進來,帶起一陣雨前冷風,邊和客人打招呼邊抱怨:“剛剛有個面生的孩子獨自在附近,問她竟然說是外地來的孩子,這麼晚了還讓小孩在外面玩,真想看看家長長什麼樣。”
“老闆,外面下雨了吧?看雲層就知道這場雨肯定很大。”一個客人問。
“還沒呢,快了。”老闆說着打了個哆嗦,“真冷。”
“對吧!現在才剛入秋,怎麼會有這麼大的雨,難道這裡平時天氣就這樣壞?”
“可别瞎說啊,客人。我們這裡平時天氣好得很,今天的确怪了點,肯定是那個巫師……”老闆絮絮叨叨幾句,自己住了嘴,“不,隻是普通的壞天氣,哪裡都有壞天氣,這裡下大雨可能會有泥石流,各位客人們,明天最好不要進山,太危險了!”
“知道啦老闆,别擔心,我們不會變成失蹤人口讓你卷入案件的。”
靠近門口飯桌上,黑衣女人悄無聲息站起身,路過和客人打成一團的老闆背後,大門開啟微小縫隙。
女人走出旅館。
她四處張望,夜裡隻有冷風穿街而過,吹得人想打噴嚏。
小孩……
有了。
旅館旁邊小路上,一道矮小身影提着燈,正在踢路邊的石子玩。
“哈哈!”
孩童笑聲被風吹過來。
女人走向那個孩子。
找啊找。從口袋裡翻出食物。
食物香氣誘人。
明明是上風向,那孩子卻像未蔔先知般,燈籠扔了,踢開石子,徑直向女人沖來!
“吃飯!”小孩大叫,“飯!”
女人動作頓了頓,拉下自己的面紗,露出和藹笑容:“孩子,你餓了吧,快吃,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媽媽呢?”
小孩狼吞虎咽:“不,不見了。”
“是嗎?真糟糕,那跟阿姨走吧,阿姨住在旅館裡,帶你去找媽媽好不好?”
“嗯!”小孩吃了東西,抹一抹嘴,“走,走。”
女人臉上笑容越擴越大,“好,孩子,你困不困?”
“困?”小孩沒想到還有這麼句話,緊接着立刻點頭,“困了!”
女人等了又等,孩子還站着,大眼睛望着她。
“……”怎麼回事,難道她沒在食物裡加……
女人保持笑容,伸手在口袋裡摸索,掏出一塊手帕,“孩子,讓阿姨給你擦擦嘴。”
“嗯!”小孩不做任何防備。
女人順勢伸出手,手帕捂住小孩口鼻。
“就是現在!”
一聲大喝自樹後響起。
“你不能過去!”愛德琳按着芙倫。
“可是很香!”芙倫掙紮,妄圖推開愛德琳手臂,“不就是點迷藥?我給那孩子的解藥起作用了!那女人身上肯定還有,我受夠吃魚了,到這裡也隻吃幹糧,我讨厭魚,你們關她之前就不能搜身把食物翻出來嘛~愛德琳!你關了我這麼久,連正經蔬菜都沒給我吃過,隻有魚!你自己想想……唔唔唔!!!”
愛德琳幹脆按住芙倫腦袋,讓她埋進自己胸前,“噓!别說話。”
樹叢背後跳出好幾個人,身手矯健餓狼撲羊般飛身沖向女人。
為首的一個迅速把孩子拉到一邊,後面幾個撲過來把女人撞倒在地,三下兩下反絞女人雙臂,轉眼把人捆了個結實,
“隊長,抓住了!”
其中一人拎起手帕小心嗅了嗅:“隊長!是迷藥沒錯!”
蒂娜仔細檢查被拽掉鬥篷的女人,“果然是你!前面幾個鎮子零星反饋說丢了小孩,你真聰明啊,知道在有些地方作案,有些地方不作,還會改變裝束?是覺得我們這裡太小,有消息也不會傳到臨近鎮子嗎?”
見蒂娜抓住了人,愛德琳松口氣。雖然沒在女人身上感覺到魔力,但這個年代邪門魔法和道具層出不窮……
保管女人鬥篷的執法者忽然發出一聲悶哼,整個人頃刻間幹癟下去,變成一具皮包骨幹屍。鬥篷像有生命力一般,從黑色變成深紅,化作深紅霧氣刺向其餘幾人!
蒂娜撲向幾個手下,不知使出多大的勁,幾人猛地摔倒,滾作一團。
深紅霧氣震起餘波掃平身後大片樹木,女人得意掙脫束縛,想召喚鬥篷為她解開繩子,但……
鬥篷并未回來。
“我當是什麼,”愛德琳嫌惡地抓着還在抖動不停試圖咬人的怪物,“原來是隻會使幻術的怪物。”
這隻怪物等級并不高,幻術麼……不是多稀奇的事。然而,在女人指揮鬥篷變形之前,鬥篷,就隻是鬥篷。
沒有任何魔力流動。
而且這女人,是個普通人,身上魔力少得可憐,更别說使用魔法。
這才是讓愛德琳嫌惡的原因。
她厭倦這些陰謀詭計,厭倦這些奇怪魔法。
四不像。
就憑這種東西,還敢叫做複興?笑死她了好麼。
魔力蠶絲般包裹怪物,怪物無風自燃。在灰燼中點點燃盡。
失去鬥篷保護的女人隻是個普通人,被飛身爬起的蒂娜扣住,不得動彈分毫。
顧不上理會死去的同伴,手下陸續爬起來,堵住女人辱罵不休的嘴。
即使被堵住嘴,女人也還是想叫,喉嚨裡發出悶響,可是忽然,她的身上奇癢無比!一低頭,少女冷冷注視她。
然後,少女沒事人一般,拍着手,“啦啦啦~”走到奪走她鬥篷的人身邊去。
“你對她做了什麼?”愛德琳看着自己的手,仿佛上面還有讓她反胃的觸感。
“請她吃糖。”芙倫笑起來單純無辜,乖得不行。
“……精衛。”
愛德琳決定不計較,叫上還蹲在樹叢中研究哪種植物能當作食材的精衛,少女一聽見呼喚立刻起身,奔到愛德琳身邊。
“怎麼啦愛德琳?”
“不可以撿地上東西吃,要壞肚子的。”說着摸一摸少女的頭,“要回去了。”
“可是……”精衛回頭看看剛剛蹲着的地方,“那個,能吃!”
“哈哈,你是笨蛋嗎?!”芙倫指着精衛嘲笑。
愛德琳頭痛:“她還是個孩子,你跟她置什麼氣?”
“孩子?”芙倫可不信。
“精衛是龍,很可能是世界上最後的龍。換算成人類年紀,不足五歲。”
“哦。”芙倫完全沒打算就此放過少女,“一頭龍兩千歲成年,她看着有十幾歲了,四舍五入算半個人吧。”
這……還真是個問題,精衛看起來長得大,但心智完全是個孩子。愛德琳說:“她吃得多長得快。”
“……”很有道理,這個弱智連草都吃。芙倫閉嘴了。暫時。
那邊,蒂娜詢問等在安全範圍内的維是否還有什麼事,得到無事回答後帶着犯人和手下整裝待發,大有連夜拷問的架勢。
愛德琳叫住人:“等一下。”
蒂娜停住:“是,您說?”
“我可以搜她的記憶,如果你們需要的話。”愛德琳不是好心泛濫,她隻是覺得很不爽,剛剛摸了那麼惡心的東西,想找正主出氣。
奇怪的是,剛剛還張牙舞爪的女人,這會像洩了氣的皮球,沒什麼精神。
蒂娜對她鞠一躬,拒絕了:“很抱歉,不能讓您參與此事!”
治安官飽經風霜的臉龐上露出笑容,她笑時,臉上一道刀疤若隐若現:“您别看我一身肌肉,其實會些魔法。我們已經犧牲一名隊員,如果犯人有團夥,一旦參與進來就會置身險境,可能會被報複。謝謝您的好意,但我們不能讓無關人員卷入案件,那将是我們的失職。”
愛德琳點頭表示理解。
蒂娜帶着人走了。
一行人向旅館大門方向走去。
向導和巫師還有老婆婆在門口焦急張望,“怎麼樣?我的娃兒安全了嗎?”老婆婆上來詢問。
“人抓住了,已經帶回去拷問。”維把經過解釋給三人聽。
向導對旅館老闆比劃沒問題手勢。
巫師也放下心來,開始煩惱自己今夜住哪,這裡雖然是旅館,但她清楚,住在這裡會非常麻煩……而且不會有人歡迎她,就像她現在隻是站在門外也仍舊會被老闆不善盯着一樣。
老婆婆一拍巫師後背:“你家都破成那樣。來我這裡住吧,剛好今天晚上桃葉不回來,你住她那間。”
維和兩人道别,老婆婆拉着巫師走了。
愛德琳望着巫師離開。她一定,會把這件事查清楚。
呼出今夜又一口長長的氣,此刻,就連她也感到累,一手一個拉過芙倫和精衛,讓兩人走在她身前:“真是個……漫長的晚上。走了。回去休息。”
向導走在前面,精衛聽話地跟着,芙倫想和愛德琳并排走,一回頭發現維在愛德琳身邊占了她的位置。
嘩啦啦——
雨,就這麼毫無預兆下起來。
維撐開傘,用身高優勢舉過愛德琳頭頂,露出一個明亮笑容,“抱歉,我今夜有些……迷迷糊糊。”
愛德琳知道芙倫肯定沒帶傘,拿出自己的遞給芙倫,示意她和精衛用一把。從身高上來說,這樣分配最合理。
芙倫沉着臉接了,極其敷衍把傘撐在精衛頭上,精衛正仰頭張着嘴想看雨能不能吃。
向導見衆人都有傘,“大人們,請快些走,我們能趕在雨下大前回去。”
“好。”維同意。
維扭頭,眼巴巴看着愛德琳,不知是否是錯覺,臉有些紅,“那個,今天我有點不對勁,平時的我……不是這樣的!我很擅長聊天……也不是,那些是生意往來約談,總之,我……不是一個無趣的人……”
在愛德琳注視下,維慢慢低下頭,不說話了。
“維,你晚上,做噩夢了嗎?”愛德琳靜靜問。
“……好像,是的。”維艱難解釋,“我……不知道夢見什麼,一醒過來,附近全是水,我,我是不是做了什麼不好的事?”
“不好的事?”愛德琳不覺得有什麼,人有時候就會做噩夢到處走來走去,“很平常啊。不需要想太多,我知道你是在做噩夢。”
因為。不管發生什麼,都是和自己毫無關系的事。
愛德琳這樣想着,習慣性微笑。
說到底……這是老家夥的應付方式。不知道發生什麼,不想應對對方,就不失禮貌微笑吧!
維臉更紅了,“是,是嗎!”
“嗯。”愛德琳不再說什麼。
一低頭。
發現芙倫盯着自己。
芙倫,倒退着,盯着愛德琳看。
見被發現,芙倫若無其事轉身。
山洞遠遠出現在眼前,芙倫把傘塞進精衛手裡,“拿着!”
一個人跑到隊伍前面,在雨中,跑向山洞。
洞口,薇尼拉對愛德琳輕輕揮手。
愛德琳揮手回應,想了想,又看看這段距離,還是決定追上芙倫。
她的鬥篷防水,沒有傘也一樣。
“抱歉失陪。”愛德琳說完轉身沖進雨中。
芙倫身體很差的,在旅途中感冒又會給她添不少麻煩。
“小怪物獨自一個在森林裡,”
“它會知道再沒有人歡迎它,”
“帶着血淋淋的皮毛上路啦~”
跑得近了,愛德琳聽見,芙倫在唱歌。歌聲在雨中飄渺空靈。
“小怪物走到人們的村莊,”
“村子裡的夜晚亮得它害怕,”
“人們拿起棍棒對它喊打喊殺~”
“喂。”愛德琳抓住芙倫的手,張開鬥篷籠罩芙倫頭頂。
芙倫眼睛上擡瞥一眼愛德琳,自顧自唱下去,
“小怪物丢下一隻角,嗯,還有很多皮毛,”
“穿過村莊逃到大海去啦。”
“小怪物在海邊遇見水鬼~”
“全身是水沒有半點皮毛。”
“哈哈。”
離洞口還差最後幾步。
芙倫加快腳步沖進洞内,和薇尼拉擦肩而過,回頭得意洋洋看向還在雨中,頭發濕漉漉,臉頰沾滿雨水的愛德琳,
“知道嗎愛德琳,第一次見面,我以為你是水鬼。”
說完,芙倫甩一甩頭發,沖進洞内深處。
“歡迎回來。愛德琳…姐姐。”薇尼拉遞上剛剛取來的幹淨手帕。
愛德琳接過手帕擦掉雨水,不經意間,薇尼拉身影與記憶中的影子重合。
愛德琳難得發自内心露出笑容,
“是的,我回來了。”
·
森林中。
暴雨如注。
一個紅鬥篷,兩個黑鬥篷,一行三人在樹下躲雨。
身穿冒險者服裝的人拍了拍紅鬥篷肩膀。
紅鬥篷習慣性回頭:“三号,回來得正好!”正對上一張無血色的臉。
“咦呀啊啊啊啊啊——!!!”
紅鬥篷原地跳起抓住旁邊樹幹,發出的尖叫比被死人拍肩膀還凄慘,整個人蹲在樹梢用鬥篷包裹全身,直接變成球,口中振振有詞,“三号這個家夥,幹活又不利索!啊啊啊!!!”
被尖叫聲吓到的當然不會是亡靈,是紅鬥篷的同伴。
不,是同伴們。
“呀!”
一個黑鬥篷撲進另一個黑鬥篷懷裡。後者撫摸前者的頭,柔聲安慰:“寶貝,不怕不怕,三号做事不利沒堵住路,不是鬼,隻是個亡靈,而且是頭兒在鬼叫,乖乖,不怕。”
說着,黑鬥篷按住戀人腦袋不讓她看,手中發出光束劈向亡靈。
亡靈被打散,七零八落掉在地上。
黑鬥篷不住柔聲安撫,等戀人不怕了,仰頭對樹上的紅鬥篷不滿大喊:“頭兒!”
聲音沒有剛剛對戀人的柔聲細語,甚至……裹挾怒氣。
“頭兒,你自己就收藏着一具遺體,沒事還摸手說話呢,你怕什麼?”
紅鬥篷從縮成球的鬥篷裡露出一道縫,反駁斥責:“那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就算變成屍體也是!”
“你個雙标!”黑鬥篷毫不客氣對罵回去。
“我就雙标怎麼了!怎麼了!你……你把它打死沒有,我腿麻了!”紅鬥篷蹲在樹梢忍不住挪腿,想跳下來又不敢。
黑鬥篷着實無語,想罵吧,當着戀人面不太好,無語半天,“行,下來。”
“真沒有了?”紅鬥篷試探伸出一條腿,剛想往下跳,
“騙你的,亡靈就在你腳下啦哈哈哈!”
紅鬥篷差點從樹上摔下去,急得大喊:“小心我辭退你!”
黑鬥篷鄙夷:“頭兒,我跟你幾百年,每次你說能賺大錢,到現在獎金都沒發過,天天吃了上頓沒下頓,二号逃出火坑跑了,三号那個怪胎肯給你執行任務你就該笑。”
紅鬥篷知道是虛驚一場,從樹上跳下來,“三号是去執行任務,可是怎麼這麼慢,我叫她收集魔力,她幹什麼去了,難不成是搞反咒語把魔力全部釋放出來,話說,這裡出現亡靈,多好的收集魔力機會,她怎麼可能會搞反。”
兩個黑鬥篷全部盯着紅鬥篷看。
“頭兒……”一直沒說話的黑鬥篷細聲細氣,“頭兒,你可衰了。”
“是啊,還烏鴉嘴。”另一個黑鬥篷盯着遠處地平線盡頭滾滾而來的煙霧,吹了聲口哨。
三人擺出備戰狀态。
亡靈大軍轉瞬即至。
細聲細氣的黑鬥篷靈魂發問,同時手持雙刃在周圍劃出圓圈:“可是,到底是因為頭兒的烏鴉嘴,還是因為三号本身搞砸了?”
兩把利劍閃爍光芒,四周污血飛濺。
“唔,都有吧,你看那怪胎也不像走運的樣子。”另一個黑鬥篷雙手合十祈禱,“說好了頭兒,打得赢就放我們假,我要和寶貝出去約會。”
“打不赢呢?!”紅鬥篷手持機槍掃射,火光沖天,本人完全無視後坐力穩穩站着。
祈禱發揮作用,沖向三人的亡靈大軍化作紅黑色煙霧煙消雲散。
“那就死。”黑鬥篷雙手扣在一起,對戀人眼冒愛心,“寶貝,和我一起去死好不好?”
剛剛血拼完畢的雙手劍黑鬥篷放下武器,握住戀人的手,“隻要是和你在一起,去哪裡我都願意!”
紅鬥篷在一旁氣不順痛苦哀嚎:“都死吧!下次……下次招人一定嚴令聲明不可以談戀愛,你們兩個,可惡!”
黑鬥篷想起什麼,“對了,那人被抓了耶。”
紅鬥篷随口回答:“讓三号去啦。”
“說起來,頭兒,”好心的雙手劍黑鬥篷不忘提醒,“我們,是不是得……去看看三号?也許她在亡靈大軍中心呢。”
“……”紅鬥篷想起這件事,臉色瞬間變得難看,一個勁悶頭掃射,彈藥源源不斷發射出去。
好半天。
“清理出路來了。我們走。”紅鬥篷把機槍扛在身上,沾滿血的鬥篷變成一團黑色,第一個向包圍圈外走。
“回家?太好了!”黑鬥篷偏偏不死心。
“想得美,是去看三号。撐不住也不要緊,死了給她收屍。”紅鬥篷扛槍背影帥氣。
“不,有頭兒這句話,三号肯定死不了。一定還活着。”戀人和黑鬥篷悄悄咬耳朵。
“我聽見了喔!”紅鬥篷氣得跺腳。
“哈哈!頭兒!你都那麼大了,别做這種動作啦!”黑鬥篷單手做成喇叭狀大喊。
“呵呵呵……頭兒這樣其實有點可愛呢。”
笨蛋情侶手拉手跟在後面。
三人無視暴雨,鋪天蓋地雨幕中,一紅兩黑身影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