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藥水,打出它裡面的東西,或者,離開。”愛德琳簡潔得不能再簡潔。
“喝。”瑪利亞更簡潔。
芙倫丢過去幾個淺色瓶子,莎莎怒吼:“為什麼沒有我的!”
“你不是不喝?”芙倫厭惡回怼,她最讨厭變來變去的人!
“我喝!”
藥水差點飛來堵進莎莎喉嚨。
“時間有限,快點。”芙倫沒有好臉色。
喝下藥水的幾人臉色更糟糕,活脫脫幾具僵直屍體。
“感覺不錯吧,魔力大提升。”芙倫說得輕巧,“運氣好可能會死。”
“戴上這個。”愛德琳拿出幾片薄如蟬翼的面具,“防毒。”
下一陣紅光襲來,七人擺好陣型。
“光變慢了?!”隊伍居中的莎莎驚呼。
“你以為呢,我可是大魔王,最擅長制造瘟疫。”隊伍最末的芙倫洋洋得意,“過去死于瘟疫的人如臭蟲螞蟻,多得數不清。”
在芙倫旁邊的戀有點怕這個姐姐,緊張得縮脖子,然而芙倫看也沒看她。
“我們上!”瑪利亞率領隊伍躲避攻擊向魔神接近。
主力五人分散站開,彼此既能互相照應又不會妨礙攻擊。
戀緊盯身前五人,芙倫站在隊伍最末緊盯那個‘東西’。
瑪利亞和丹尼絲拔出武器應戰,一人揮戟一人持劍,愛德琳以光束對紅色光柱發動攻擊,莎莎揮出電光掩護,奧汀升起石陣圍堵魔神去路。
刀光劍影亂舞。
“我真是瘋了?竟然覺得那東西像人?”芙倫自問自答,“難不成是因為我心懷愧疚?哈,我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
她還是覺得那人形像一個人,但芙倫強迫自己把一小點視線落在旁邊人身上。
“怎麼,你害怕了?”芙倫問戀。
戀緊張得開始結巴,“我……我怕治療魔法時機不準……”
“哦~”芙倫摸着下巴,有些不懷好意,視線卻沒離開人形,“教你看戰場?”
“你看,那東西對劍士揮手。劍士出劍是沒問題哦~可她一往劍中注入魔法,就會忽略這時候敵人也會打她,你們現在的訓練是不是隻跟人對打啊~”
芙倫話音剛落,丹尼絲被人形揮手擊中,紅光幾乎從她胸前砍過,戀的魔力穿透紅光落在丹尼絲身上,地下升起石牆托住她,一道紅光從丹尼絲頭頂掠過,被電光打飛,
“唉~她得死很多次才能意識到不是人的東西比人警覺得多啦。”芙倫隻盯着那東西看,落在地面的丹尼絲顯然不在她視線内。
戀咬着嘴唇。
“哦,戰士比劍士強得多,挺厲害的嘛,就是魔力平時太少,隻靠蠻攻,哎呀呀,她還自己扛傷害,吐血了吧。哈哈哈哈,這東西雖然現在不是魔神,但被你們這麼叫多少也有點晦氣。”
早在芙倫說瑪利亞時,戀已經把魔法對準她,瑪利亞一被擊中,魔法立刻降落。
“我……好像有點懂了,每個人都有一些,一些小毛病,但有可能是一次大失誤,要根據性格習慣判斷。”
戀把一道魔法落下,芙倫雖然語氣很奇怪,但,但是人有點親切?
“唉~顔色越來越深了啊。喂,要跑了。”芙倫跟她招呼一聲自己就往身後跑。
人形身上湧起起更多紅霧,紅霧已近濃稠,以人形為中心飄散流淌,來不及眨眼,霧氣包裹人形化作光柱。
深紅光柱沖天,魔力在光柱中心點彙聚,紅光越來越強,顔色越深,接近黑色。忽然,光柱向内收縮,一瞬達到魔力飽和,光柱體積大漲化為扭曲漩渦,餘浪瞬間形成沖擊波,一圈圈向外震蕩。
“躲!!!”瑪利亞最後甩出一記攻擊延緩漩渦成形速度,所有人立刻撤退,有多遠跑多遠。
轟隆隆!!!!
天際炸響,黑光潑墨般掠過頭頂,侵吞太陽,一時天地無光。
沒有人顧得上回頭看,魔神的能量爆炸,腳下地表一切飛速幹枯風化,土地寸草不生。
“這!”愛德琳奮力向外跑,死死盯着腳下。
這不就是那些遭受魔物和變異體侵襲的土地最後樣子嗎?被虛構的魔神,真的存在?!而且,它的魔力會導緻一切枯竭!!
再沒有什麼比從未見過的東西真實出現讓人來得震驚,這短短片刻愛德琳甚至懷疑是不是她過去有段時間人事不知,她不知道的曆史出現了!
莫非,科技時代的終結并不是因為科技泛濫,而是因為魔法正在恢複?!
短短片刻,幾道念頭從頭腦中飛速流過,愛德琳站定,分散在各處的七人一起回頭看魔神所在方向。
魔神外部那層深紅色的人形已經不見,露出裡面包裹的形态,它比剛剛更像一個人,不,
那就是一個人!
“薇尼拉……”
幹裂空地上,薇尼拉黑發如瀑飛揚,臉生魔紋,魔氣纏繞周身組成铠甲,背後無數道鎖鍊伸向虛空,那并不是薇尼拉,
那是,
——借由薇尼拉軀體複蘇的魔神。
魔神向天際張開雙手,漆黑魔力光束劃破天幕,它一把奪下逐漸凝聚的光,漆黑光柱斬向身後鎖鍊!
鎖鍊紋絲不動。
魔神見一計不成立刻調轉方向,手中光柱發射出數道光束,本能地刺向場中魔力彙聚之處。
衆人各自拉隊友躲避攻擊,快速重新組成陣型,來自魔神的光束亂搶掃射,奧汀升起岩石牆壁阻攔。
“現在怎麼辦?”瑪利亞言簡意赅詢問。
“……”愛德琳隻沉默一個呼吸,“打。”
“她,她會不會出事啊?!”戀邊把治療魔法落在同伴身上邊焦急地問。
“不打的話,等會我們,還有附近的人都會出事,而且,魔神出現得古怪。”是的,這正是愛德琳的懷疑,就算是魔神也不能擁有源源不斷的魔力,萬物必定遵守世間法則,魔神……難不成真能把天地間魔力取之不盡?說到底,魔神,并不是真的,「神」。
那隻是個人們覺得難以戰勝賦予的稱号。
“打,避開要害,削弱魔力,看能否近身切斷行動能力。”瑪利亞作為隊長下達指令。
隊伍頃刻轉變成攻擊陣型,愛德琳和莎莎互相配合,掩護瑪利亞和丹尼絲沖鋒,奧汀為團隊抵擋攻擊,瑪利亞和魔神交手,丹尼絲召喚劍陣刺探魔神弱點,戀緊盯情形及時送上治療。
芙倫盯着戰局,趁莎莎某次雷電攻擊時一把抛出一大串瓶子,瓶子随着攻擊飛向魔神,繼而在攻擊餘波中碎裂。
帶着防毒面具的瑪利亞和丹尼絲不受影響,可——魔神也無動于衷,它……免疫瘟疫和毒。
魔神的光束攻擊不時飛向後方,同時魔神本身和瑪利亞交戰得激烈。瑪利亞看起來對這些招式有一定了解,愛德琳也看得出,
魔神的攻擊,一大部分源自……
“聖女修行?”莎莎也曾見過蕾加娜攻擊敵人,知道這是聖女專屬作戰方式,“但,但她應該沒有意識了才對,難道是清醒的?!”
“沒有。”愛德琳揮出一道攻擊。
“你怎麼确定她沒有!你連我們都可以殺死,也許你隻是想殺掉她!”莎莎急得停下攻擊。
“專心作戰,莎莎。”愛德琳沒有分出多餘目光給同伴,目不轉睛緊盯戰局。
“你不是很厲害嗎,那你也去啊!”莎莎指着被魔神打得不斷吐血的瑪利亞,哪怕戀的治療再快,也阻止不了瑪利亞受傷。
“你狀态不穩定,一個人無法掩護她們兩個。”愛德琳這句話聽起來就像她貪生怕死,不敢靠近魔神一樣。
“我能!”莎莎展示般揮出一團閃電,擊中魔神高高揚起向瑪利亞的手,魔神被打得後退,瑪利亞趁勢攻上。
“那是因為蕾加娜有攻擊魔法作掩護,不要忘了,戀還沒學到那些。”愛德琳這次攻擊掩護對象是丹尼絲,丹尼絲弱點是一旦使用魔法防禦就會下降,極容易露出破綻,對敵人來說是不容錯過的可乘之機。
怎麼說呢……丹尼絲給人的感覺就像她一直和人對打,不知曉魔物和怪物對敵人是否露出破綻有天生直覺。
猛獸亦知咬人脖頸飲血。
這就是……太講究人文的弊端。
人們變得文明禮讓,失去血性。偏偏怪物們在這個時代紮根,諷不諷刺。如果愛德琳能活到下個時代,她一定會牢牢記住教訓。
如果這個時代終結,大概是……
“那個。”愛德琳指向魔神。
整個世界忽然分成立方體的相鄰兩面,當注視其中一面,場景中的人如常行動,一旦撥弄立方體去注視另一面,場景中的人就像被拔去半截身體,紛紛安裝上不屬于自己的軀幹,高個長着矮個的腿——但一切又那樣乏善可陳,無人發現半點異樣。
怪物,榮譽。昔日榮光。
忽然想到有人總是會打碎存錢罐容器。
魔神所在之處,正像是那個缺錢之人即将狠心打破的存錢罐,隻在心念之間,一念完好,一念碎成無數塊。
于是,在眼角餘光不經意掠過中劃過一絲不屬于這個世界的波動。
這整個世界,在愛德琳眼中,變成立方體的棱柱相鄰兩面。
一邊薇尼拉和魔神同體,正在與七人團作戰,一邊,薇尼拉正逐漸被其蠶食,來自薇尼拉的某些東西,在以比血肉更為滋補的方式被魔神吸入。
“……”這是愛德琳最為膽寒的瞬間。
‘如果知道你會永生,那時你為什麼不成為神?’
因為神死了。
這個世界從來就沒有真正的神。也沒有死而複生,沒有那些玄之又玄的事,隻有時代滅亡,生與死。
還有呢。
愛德琳想,這個世界。應該是有鬼的。
就是那種被稱作亡靈的東西。
造神實驗。
就在這瞬間,意識到世界不對勁的一瞬間,魔神和薇尼拉總是逐漸分開,然後立即融合在一起。
仔細看。
薇尼拉身邊,有很多晶石!
隻有……一隻眼睛看得見嗎?
“哈哈。”
何止是陰魂不散,簡直是……惡靈回魂。在這一瞬間愛德琳真想把那些魔法瘋子的鬼魂拉出來問問,你們憑什麼,憑什麼讓它重現于世,這種依附人血肉,種植于人身的種子,被它種植之人以魂靈供養不該存在世間的,
神。
所謂的神,說穿了不過是以人類之軀承受神位者,接受供奉與力量,隻有神的意志剩下來,而被迫繼承之人喪失心智,淪為神的工具。
——淪為造神之人統治世界的工具。
造神之人,與神共享同樂。
一萬年前。造神實驗最成功,也是最失敗的實驗體逃出實驗室,不知所蹤。
然後,陰差陽錯。
這世界不知從哪來了一瓶永生藥水。
或許,那根本不是永生藥水,隻是一瓶滿足願望的魔藥。
那個孩子想,我要幸福地活下去。
即使死去,我也要獲得幸福,活下去。
我要比任何人都更長久,哪怕死去,無數次死去,我的意志,是活下去并且幸福。
那瓶藥水回應了她的願望。
孩子死了。
在那一瞬間,所有關于神,關于世界的魔法,湧入她腦海。
那些魔法一無是處,陪伴她走過萬年時光,把她抛于荒野,世界在她身上生根發芽。
時間告訴她逃避一時有效。
但也隻是一時。
她是時間的人偶,既然這世上有永生,那麼,一定有需要永生之人才能完成的事。
“渎神之名,予我之誓。”
“〈永生:——剝奪〉。”
‘你将永遠能看見。’那個東西說。
她交出一隻眼,與那個經由不知多少人意志提煉而成的東西作為交換。
從那以後,她的一隻眼睛能看見所有與魔力相關的軌迹。她,呵,她怎麼知道為什麼?
愛德琳吟唱得有些久,比起瞬發完成的魔法,永生相關魔法總是要久一些。
巨大發光法陣出現在愛德琳面前,愛德琳指向高空,法陣瞬息延伸,覆蓋整片戰場,繼而消失不見。
一隻眼睛閉着,愛德琳走向前方。
穿過她的隊友。
“掩護芙倫,等會把藥水抛給我。”
一句叮囑,穿過微微怔愣的隊友。
沒有人看清她怎麼憑空消失又出現,她站在薇尼拉身前,手中,是化成利劍的魔杖。
薇尼拉雙眼緊閉做祈禱狀,身後鎖鍊全部指向她,無數張牙舞爪漆黑巨口向她撲來,
她不斷揮劍,鎖鍊與劍觸碰之處散成黑霧,一次,又一次,讓那些鎖鍊伸展,延伸,露出薇尼拉身上與鎖鍊相連部分。
每次接觸都是擊碎一顆晶石。
薇尼拉紋絲不動。
愛德琳舉起長劍忽然動作!劍尖挑起呼嘯而來鎖鍊,所有鎖鍊擰成一束直撲面門,愛德琳一劍斬向薇尼拉身後與鎖鍊連接處!
鎖鍊盡斷,散成灰消散空中。
——再沒有長出來。
還有,最後一顆。在頭頂。
薇尼拉動了,她睜開眼睛。
她的眼睛,遍布瞳仁。
愛德琳沒有去數,直覺在說,那個數字,是十二。
沒了鎖鍊薇尼拉行動自如,自然而然施展起學過的格鬥技,在被近身後她原地躍起,兩隻手彙聚黑光,從天而降砸向愛德琳。
愛德琳後退揮劍去擋,薇尼拉觸碰她的劍,瞬間,意識吃痛般縮回手,可是下一秒,屬于人類的反應消失無蹤,薇尼拉雙手化刀,風聲和寒光一并撲向愛德琳的劍!
愛德琳立刻收劍換回魔杖,橫杖去擋!先挑開她一臂,憑借慣性旋轉身體,轉回魔杖避開要害處抽在薇尼拉身上!
薇尼拉空中飛出很遠,她隻是——消失不見。
黑光比人影先至!愛德琳舉起魔杖,地面生出無數微型法陣,青黑光芒交錯,幾道長而筆直黑光刺向愛德琳,愛德琳掄起魔杖擊飛,薇尼拉藏在黑光後,兩手化作利刃向下旋轉着沖向愛德琳!愛德琳雙腿紮穩後仰避開,魔杖掄圓擊向露出側臉的薇尼拉!
魔杖化劍。
她的劍尖,輕輕觸碰,擊碎薇尼拉頭頂那顆晶石。
叮。
就這樣,幾乎聽不見的一聲。
一瞬,所有景象倒流,一切不曾發生。
“呵……神。”
愛德琳一臂橫在胸前觸摸肩膀,愉悅行禮:
“歡迎您。”
“您降臨之時,時光倒流。”
“接着!!!”芙倫見縫插針投來瓶子。
瓶子轉瞬被劍擊碎,毒咒抑制神力再生,薇尼拉身後生長的鎖鍊被定格,頭頂那顆生長到一半的晶石頃刻風化,愛德琳直視薇尼拉那可怕的十二對瞳孔眼睛。
“〈諸神恩典:——雙目〉。”
瞬間,愛德琳兩隻眼睛皆為青色,位于立方體相鄰兩面的世界合二為一,
纏在薇尼拉身上紅黑色魔力清晰可見,愛德琳抓住用力撕扯,就像撕去一層膜,一層深沉,布滿黑色油污的膜。
一張随風而張開的大網,在脫離薇尼拉身體瞬間随風飛揚,大風卷過一萬年蒼茫土地,把這點不該屬于現在的塵埃吹往過去。
呼。
就這樣輕輕一吹。
于是所有建築轟然倒塌,時代興起又崩落。在所有時代盡頭,在所有未來與過去交錯那個點上,科技與魔法巍峨屹立。
愛德琳抱着失去意識的薇尼拉,她是想站住,腳下一軟。
随之而來,是疼痛。
每一根骨頭都在生長,生長,斷裂,修複。
“是嗎……原來,奪去我的魔力,你還是這麼愛我。所以。我隻是失去了我的魔力,還沒有失去你的。”
張開眼睛那一瞬間,死去的神,看見了她。她的意志不是她的意志,而是……那個神。
隻要她屈服于弱小,承認注視着她的那個神,承認那份不屬于她的意志,造神實驗,将于萬年後
——剝奪她的靈魂。
愛德琳吐出血來。
她的内髒,五髒六腑變成碎片,争先恐後湧上喉管,有用的部分被堵住,重新生長為她的内髒,沒用的血,一口一口吐出,即便她倒下。口中的血如泉湧,疼痛,鳴叫,過去崩落之聲回響耳畔,我走向我的死亡。
算了……她……
多累啊。
衆人奔向倒地二人,芙倫反應最快,使出全身力氣把倒在愛德琳身上的薇尼拉拽起來推向一邊,立刻給愛德琳喂藥,藥水把半昏迷的愛德琳嗆得咳嗽,但到底還是喝下去。
戀想試試能不能治療愛德琳,芙倫直接說:“你幫不了她,去救那邊。”
戀不知為何覺得可以信任芙倫,轉頭去治療薇尼拉。
芙倫陸陸續續給愛德琳喂了很多藥水,趴在愛德琳胸前聽心跳。
還好,那顆心髒還在跳動。
“愛德琳,你體内有不少我的魔力,就算沒有直接吃下,你也一輩子也别想甩開我。”
芙倫說着,忽然注意到衣袖破了。
心情瞬間變得很差,“我就這麼一套衣服,如果不賠給我你就死定了!”這麼小聲威脅着。
那邊治療薇尼拉的戀驚呼出聲:
“她隻受了點皮外傷!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愛德琳又不是劊子手!”芙倫大吼着喊回去。
氣氛吵吵嚷嚷着。
無人處。一枚小小黑色碎片,飛到人影手中一閃。
人影悄然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