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這件事一直完不成,一拖再拖,也總不能拖十數年之久,真要到那時,恐怕她也已經死了,死于詛咒或是仇家上門。
愛德琳不說話,撐起笑容對三姐妹點點頭,意思是,‘今夜就到這裡,讓我們都有個好夢。’
然後,她在三人揮手下,和芙倫一起,目不斜視走下船,
走向沙灘,
走上岸。
芙倫跟在她身後搖擺手臂,讓自己的影子透過月光落在愛德琳身上。
愛德琳唯有沉默。
她在三姐妹身上……看見了些東西。
沉默,還有回憶。就是這些夜晚總是伴随而來的東西。
愛德琳已經……在無數個必然降臨周而複始的日夜中習慣了它。
夜風悠悠吹拂,兩人走在路上。
此刻夜更深,也更靜,一遠離沙灘走進小巷,身後喧嚣全部消失不見。
小巷隻有兩人腳步聲沙沙回蕩。
這兩道腳步聲頻率越來越近,最後重合在一起。
好像兩人曾走過許多這樣的夜晚,這樣的過往。
嗯……這是真的。
甚至,它會喚起愛德琳的回憶。芙倫和愛德琳三千年未見,時間實實在在留給愛德琳,愛德琳需要重新适應,
但忽然間,她适應得很快。好像某個時刻有一層回憶組成的膜,她穿過,于是記憶從過去蹒跚而至。
門,是那個指令,那道看不見的記憶屏障。
愛德琳推開家門。
芙倫這一路什麼也沒說,就像第一次來,也像無數次推開同樣的門,搖搖晃晃跑進她家裡,伸展手臂,放松身體。
然後窩在她的沙發上,任由長發被壓着,抱住她的枕頭舒服眯眼。
芙倫沒有脫掉外衣,就這麼眯着眼打量愛德琳,看她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愛德琳把熱氣騰騰的茶放在桌上,芙倫這才起身,三兩下脫掉鬥篷,摘下項鍊,穿着自己那身科技時代舊衣服,頭枕在沙發靠背上,手臂高高舉起,以一個十分不雅姿勢慢悠悠吸溜茶。
愛德琳挑眉看看,不說話。芙倫不會灑出來的。她肯定還記得。這永遠是公館的規矩。
不可以讓地闆太髒。因為現在沒有人負責家務,打掃都是愛德琳自己在做,如果芙倫給她增加麻煩,那就必須自己解決。
芙倫喝光茶,一滴都沒灑出來,仰着頭吸氣,發出一聲長長的“啊……”作為适應環境的回應。
愛德琳看芙倫還不想休息,想給她收拾間客房,順便去自己卧室拿點東西。
沒想到芙倫見她往走廊走,晃晃悠悠起來跟着她,極為自然。
走廊上有些燈不亮了,愛德琳沒理會,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卧室。
“你睡這裡?”芙倫環顧四周,看完了才問。
“嗯。”愛德琳在衣櫃裡給芙倫找新的換洗衣服。
“哦……”芙倫有點陌生似的,看看房間裡僅有的一張床,所幸這張床很大,芙倫走過去,往床上一坐,拍了拍,勉為其難說:“好吧~”
“哈?”愛德琳拿着衣服回頭發現芙倫在自己床上,很快,她想到什麼,黑着臉,“現在隔壁有空房,你幹嘛和我一床?”
芙倫認真想了想:“過去我們不都是住一起?可現在你這屋隻有一張床,我不想睡地闆上,要不你睡地上好了。”
愛德琳:“我要睡床。”說着走到床另一邊坐下。
芙倫跟她比劃:“你看,這床還能再睡兩個,比過去我們基地裡那幾張可憐巴巴單人床好多了,欸你說,是不是因為過去的床太小了你現在才用這麼大的?”
提到過去,愛德琳短暫回想,閉上眼時過去靜悄悄到來,“可能是吧。”她輕柔地說。
兩人回憶了一會過去,愛德琳猛然驚醒,瞪着芙倫:“睡這裡可以,你得洗澡。”沒有人能不洗澡和她睡在一起。
“還要洗澡啊~真麻煩。我又沒在你這看見浴室,出去洗我才不要。”芙倫慢悠悠拒絕。
其實這不是真的拒絕。
愛德琳不允許芙倫說不洗澡:“地下室有泉眼,我打了水池。”
芙倫睜開一隻眼,“你真是瘋了,住在泉眼上面,這要是放在科技時代,大部分東西都會被水汽泡壞,看你怎麼辦。”
“你怎麼就斷言我沒想辦法,這座房子到處有我的魔法,隻是關于永生養護那部分失效,嗯……現在這房子隻能住一輩子了,但其它魔法還在生效。水汽上不來的。”愛德琳去推芙倫,“快點去洗。”
但這隻是做樣子,愛德琳的手并沒有觸碰芙倫身體。所以剛才被捂嘴芙倫才驚訝。
愛德琳不喜歡灰塵。
或者,可以引申為,不喜歡任何髒東西。嗯,也包括人。
“……地下,很黑的。不要一個人去。”芙倫還是拒絕。
“……”愛德琳皺眉,那隻手終于拽住芙倫,“我們身上都有灰,洗漱一樣不能少。”
芙倫瞥一眼:“行啦。去就去。”
兩人拿着盥洗用具,愛德琳打開地闆上的門。
淡淡香氣向上飄散,芙倫發現,客廳裡的氣息,有很小一部分,是地下室的香氣飄散上來,混合形成的。是一股聞起來很像愛德琳的味道。
愛德琳先走在前面開燈,整個地下室亮堂起來。
地下是另一個大廳,和客廳大小差不多。
芙倫檢查那些小燈泡,驚訝:“這些東西竟然還能用?”
“不能了。”愛德琳隻說,“現在裡面是魔力而不是能源,這個時代便利的東西很少,為了讓它們重新亮起來我試過很多年,終于找到合适咒語,現在我猜……它們使用壽命還剩下幾十年不等,也或許能燃燒到我死。”
“哦。”芙倫不再研究燈,晃來晃去踱步,“然後呢~”
愛德琳一看這樣,幹脆繼續拽着芙倫手臂,拉着她往房間盡頭的門走。
門後是緩步台,随着門扉開啟,照明燈一片接一片點亮。
緩步台通向轎廂,滑軌修鑿在牆上,呈斜坡式向下延伸。
芙倫敲了敲轎廂:“是金屬啊~你從遺迹裡找的?”
“是,有個遺迹裡全是這東西,估計是過去哪個生産基地原址,這東西埋在地下幾百年完好無損,除了掉漆爛都沒爛,但現在沒有能源,全靠魔力運作。”
“當初不是說是為了建造太空船研發的材質麼~哈,除了能給你做車廂沒什麼用嘛。”
兩人乘上轎廂,愛德琳按下拉杆,整個廂體緩緩啟動。
“科技時代,過去了啊……”芙倫不知為何突生感慨。
然後,芙倫笑了,笑聲在地下空間回響,“……過去了啊。”
“嗯。”愛德琳隻是望着越來越近的地底,輕聲說。
穿過地底的緩步台和門。
門内這側,做成普通浴室模樣。
石磚平鋪地面以及牆壁,
正中是大水池,一側有置物架和盥洗台小櫃,另一側是沙發桌椅,中間做了隔斷,因為有泉水室溫很高,穿着衣服會覺得熱。
看起來,愛德琳經常使用這裡,有些物品有使用痕迹,有些是新的。
“好了,到這裡了,你先洗。洗好了叫我。”愛德琳說着打算把芙倫扔下自己去休息區等。
芙倫獨自立在空地中,面對一池水。
“我才不洗呢。”芙倫說。
愛德琳終于惱火了,快步走回來,開始脫芙倫衣服,隻留下内衣給她。
芙倫不羞不臊,笑嘻嘻打量自己脫衣服的愛德琳:“你還是這麼愛脫人衣服~”
“那是因為你不洗澡。”愛德琳冷冷說。
說完,她走向池邊,舀滿一桶水,提到芙倫面前,“來。不想進去就打肥皂沖一遍。”
芙倫跑開了:“我不。”
愛德琳的耐心在今夜此刻徹底告罄,
又是這樣,總是這樣,和她住一個房間的芙倫總是很不喜歡碰水,偏偏兩人住一個房間,于是大部分時間愛德琳總要想方設法抓住芙倫,逼她去洗澡。
愛德琳像過去一樣靠近芙倫,芙倫立刻張開架勢,甚至她們之間你攻我守招式也和過去一模一樣,最終,愛德琳牢牢抓住芙倫手臂。
兩人都在喘氣。
芙倫用另一條手臂抹了把不存在的汗,忽然發現她真的出汗了,“……真讨厭。”芙倫别過臉。
愛德琳咬牙切齒:“彼此彼此,你也和過去一樣還是這麼讨厭水。”
水不由分說澆在芙倫身上,愛德琳開始打肥皂。
芙倫一頭長發變得濕漉漉,打成卷披在身上。
“嗯?以前我沒告訴你嗎?”芙倫漫不經心。
“什麼?”愛德琳也出了汗,整個人浸在蒸汽裡,聲音在她耳邊不真切,帶着回響,朦朦胧胧。
但愛德琳盡職盡責打肥皂。
“因為鬼族呢,是在水中孵化的。整個容器裡都是水,我有這份記憶,一直很怕啊。”
芙倫說。
愛德琳皺了皺眉,緩緩松開芙倫。
“……抱歉。我不知道。”她說。
芙倫笑嘻嘻:“沒關系,原諒你。現在不是知道了嘛。”絲毫看不出異樣。
愛德琳不知道說什麼好。這是一件芙倫從未對她說過的事,兩人相處四千年,互相仇恨也好,不得不維持表面和平也好,四千年,足夠兩個仇人知曉彼此幾乎所有秘密。
“唉。”芙倫坐到矮凳子上,抱着膝蓋,打濕的衣服和頭發一起貼在身上,就這樣乖巧坐着,側身靜靜注視愛德琳。
“但是我得把泡沫沖掉,你來給我倒水吧,如果是你倒的水感覺不是那麼可怕。”她說。
“嗯。”愛德琳答應一聲,拿起舀水勺。
水流從頭頂澆下,芙倫睜着眼,水在睫毛處暈開,落下。眼睛也是濕的,但眼尾的粉色眼影沒有暈開,那是胎記,不是真的眼影。
愛德琳有些奇怪。她說不出哪裡怪,可能是因為芙倫竟然不掙紮,讓她倍感不适應,
也可能是……
因為芙倫乖巧坐在那裡。
芙倫有一張很有殺傷性的臉,如果她不說話,不做壞事,可以迷惑每個人以為她病弱得需要照顧。
但芙倫總是發瘋。陰晴不定,脾氣壞得很。
直到沖洗完,愛德琳還是覺得胸口悶得奇怪。
“你去換衣服吧,我很快就好。”
她背過身去自己舀水沖洗。
芙倫站在愛德琳身後,盯着她一會,忽然,用力一轉身,對着牆壁數花紋。
“……知道嗎愛德琳,第一次見面我以為你是水鬼。”好像初遇景象長在花紋上,芙倫說話時沒回頭。
“彼此彼此,我還以為你是小怪物。”舊日時光從眼前流逝。
愛德琳洗好了,頭發也滴着水。她從小櫃裡拿出吹風機,遞給芙倫一人一個。
“……”芙倫沒說話,看眼愛德琳的手。
既然有兩個,就說明……這裡曾經住過人。有什麼人一起,和愛德琳住在這裡。
“哇!吹風機!人類智慧的結晶,你這老怪物果然沒放過改良!”芙倫不知為何活潑得反常,一蹦三跳沖過去接過,蹲在地上吹自己頭發。
愛德琳好笑,坐下來慢慢吹。
睡前最後一步洗漱完畢,幹燥起來的兩人回到客廳。
吹幹了的芙倫一頭長發毛絨絨,在地上轉兩圈,愛德琳問:“你不睡?”芙倫不睡正好,她要睡了。
“要睡,總感覺你那爛攤子最近風平浪靜不了,不睡可不行。”芙倫不蹦了,跟在她身後。
愛德琳走回卧室,停在床邊。她還在猶豫。雖然兩人之前睡一間房,但那時迫不得已,她們的基地就那麼點大,芙倫和誰一間都說半夜會放幹同住者的血,當然,也真的這麼做了,包括愛德琳,隻是在愛德琳身上她沒成功。
見愛德琳打量床鋪,芙倫直接選擇一邊躺上去,故意開口:“說真的,你真不睡地上?”
愛德琳一聽止不住生氣,丢下句:“我要睡床!”徑直躺下,背對芙倫一翻身,再不動彈。
芙倫悉悉索索脫衣服,脫得就剩内衣,這是她個人習慣,
芙倫抱着愛德琳的被子吸氣:“有你的味道~”
愛德琳猛然驚起一身雞皮疙瘩,聲音猶如兇神惡煞,“這就關燈,給,我,睡。”
光亮消失。
夜靜悄悄。
再沒有舊日時光,
有的隻是
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