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會沒有好好吃飯吧?”
“?”愛德琳頭頂大問号,不管是去解咒還是去救人,都不該第一站去吃飯吧!去冒險者公會發找人委托,去收贓物的集會看看啊!
芙倫可不管愛德琳吃不吃,“我餓了,帶我去吃飯,要知道我可是被你關了三千年,一出來你就抓我幹活,太沒禮貌了。”
“明明是你跟來的!”
抱怨歸抱怨,其實愛德琳……至少她從來沒想過自己還有一天會再見到舊日時光跨越千年。很多人……别說千年,活過百年都勉強。如果不放進瓶子裡。
她們會死掉。
死掉就什麼都沒有了。就像她裝着空氣的瓶子。
有些夜晚她會有抑制不住的沖動,很想打開那些瓶子聞聞過去的空氣,或者,把瓶子帶在身上,一起圍繞城牆,在風中高歌狂奔去散步。
芙倫說得不錯,黑暗遲早會吞噬她。可她無法死去。
也不想死,她怕死。
“你想什麼?”芙倫緊盯着她,“晚上睡覺我都會纏着你,現在你那情人不在了,看她有那麼多隻腳我就惡心。”
“其實,挺舒服的。夏天的時候。”愛德琳故意真誠眨眼。
“噫!!”芙倫尖叫着跑開,“别和我提你那些床事!”
“可是你不會嗎?你一定也會,遲早會。”愛德琳不明白為什麼芙倫這麼抗拒這些事。
“不會!!!”芙倫怒吼,“你知道四千年前那天看見你們纏在一起我有多惡心嗎!!看見你擺弄她,我都長紅斑了!!安說那是過敏!”
“是七千年,”愛德琳說,“七千年了。”
芙倫心有餘悸搓手臂。仿佛七千年前的紅斑還長在身上,叫她渾身不自在。
“都這樣你還說不是情人,我才是搞不懂。”
愛德琳也不懂為什麼芙倫這麼固執:“我們隻是有時候睡在一起。”
“也對,她是海怪,本就是不知廉恥的魔物,如果她也和别人這樣更叫我惡心。”
“不會。”愛德琳說,“我也讨厭那樣啊。”
“……哦。”芙倫放了點心。“我還以為你不挑呢。”
“呵。”愛德琳難得露出笑容,至少在這個多事夜晚是,“其實還好,如果你……你像黛約一樣和我讨論婚姻,我會很難回答這些問題。”
“嗯。我知道。黛約和你隻是朋友關系。是她自己誤會你要和她結婚嘛,雖然她準備了婚禮是很熱鬧,但你竟然還對她道歉,真不像你。”
愛德琳沒有回答,抓住往前跑的芙倫鬥篷後頸,“這裡,沙灘餐館!”
說着,不給芙倫機會挑不是,拽着人就進。
“咳咳!”芙倫被勒得幹咳。
餐館内燈光昏黃,有客人的桌上點着蠟燭,櫃台前也有幾根,其餘桌椅陷入黑暗。
不過倒是有人喝酒劃拳交談,所以不算太安靜。
傍晚正是飯點,海邊餐館一向熱鬧,今天竟然沒有坐滿。
有人盯着芙倫的獨角看。
“看什麼看!這是個詛咒!再看長你身上!”芙倫應對這套和幾千年前一樣熟。
詛咒就是這樣,五花八門,七千年前的巫師根本不需要咒語,看仇人一眼,仇人立即求死不得。
那時候甯可得罪一個統治者也不會有人想得罪巫師。
那可是,魔法最輝煌的時候。
“不行。”愛德琳私下拽拽芙倫,“公共場合當街辱罵民衆,你這樣會被執法者抓起來。”
“?”什麼東西,過去這套百試百靈的芙倫睜大眼睛。
愛德琳拽着芙倫往店深處走,走到周圍沒有太多亮着的桌位才停下來。
店員小妹來給她們點燈,愛德琳說,“今天人沒坐滿,怎麼回事?”
“港口來了新的商船,大家都在那邊。”小妹很活潑,露出一點向往,“如果不是要上班,我也好想去……”
坐愛德琳身後一個人聲響起:“有什麼好看的!”
聲音聽起來——非常憤怒,還有點發抖?
“再來壇酒!”
小妹應了一聲立刻去拿酒。
愛德琳示意芙倫看菜單。
芙倫:“好多魚啊~”
愛德琳:“港口城市,去哪家都一樣。不是你說要來吃,快點菜。”
芙倫把菜單翻一遍:“我又沒吃過,萬一點了做起來花時間的菜,你肯定挑我,換你來點。”
小妹把酒送來,身後那桌端起猛灌,能聽見吞咽聲,那人喝到直打飽嗝,“嗝!再來一壇!”
小妹聽得發怵:“客人,這是您今晚第五壇了……我家小本生意,一般人這個量不行的,如果不勸您,讓您倒在店裡,我們該怎麼和執法者解釋……”
“五!五!”那人竟然哭了,“嗚嗚嗚啊啊啊啊啊——”
這一下把小妹吓得原地蹿出去幾大步,生怕客人耍酒瘋拿自己開刀——這事少可幾率絕對不為零。
但客人沒有,客人隻是伏在桌上哭,“嗚嗚嗚為什麼要提到五,啊啊啊原本我有五個同僚,今天出完任務變成四個了,在我面前!還是我找人擡……嗝!”
小妹見客人沒有暴起沖動,靠近了點,“客人,您是冒險者吧,聖女不見的消息剛剛傳開,驅逐魔物相關委托像雪一樣,世事無常,您節哀順變……”可别喝死了。
“對!破工作!保命要緊!我不幹了!”客人帶着滿身酒氣起身,把錢拍在桌上,一步三晃但氣勢凜然往外走。
等人走了,小妹才松口氣,“呼……還好是位知道付錢的好客人。”
“這世界還是這麼爛。”聽完全程的芙倫嗤笑。
愛德琳沒搭理芙倫,自己點餐。
“幾瓶酒而已嘛。”芙倫不屑。
“不是這樣啦,客人。”小妹和芙倫解釋,“一般人喝五壇起不來的,剛剛那位客人真厲害,竟然還知道付了錢再走。是位相當正常的客人。”
“是嗎~”芙倫不置可否。
在說出更多前,愛德琳趕緊把點餐單交給小妹,讓人趕快離開。
“你說得對,這時代确實有夠怪。”芙倫注視桌上明滅燭光,
“它太一本正經,荒誕得可笑,我們那年代哪來執法者,看上的東西搶來天經地義,遍地是仇人多棒啊,深入敵營從不缺人探路~”
“但放這個時代你會上絞刑台。”愛德琳意味深長,“有屍體是要上報的。”
“知道了,用滅世魔法我會保證在場一個活人沒有,還得負責挖坑埋屍體,啧,怎麼這麼麻煩,我又不是安葬人。”
菜上來了,芙倫安安靜靜吃。
愛德琳意外地偷偷打量這個幾千年的仇人,少女專注吃飯,快但是并不粗魯,帶着淚痣的眼,在發現自己被看時,眼珠迅速挪過來,在眼角停留,翻翻眼睛,眼裡閃過一點光,“看我啊~”
“嗯。觀察。”
“看我也沒用,如果沒有永生,你很快會老的,然後你就死了,而我還算年輕,沒人知道高階鬼族能活得久,隻要有魔力,上萬年都能喔。”
“呵。”愛德琳隻是笑。
芙倫視線死死咬住她:“你還怕死的,對不對?”
“怕啊。”愛德琳逃開視線,輕聲說。
“那就好。如果幾十年後你死了,你有沒有想過我該怎麼辦,你把我帶到這個瘋子遍地跑時代來,卻說我才是這時的瘋子。”
“你也可以去死,或者碎屍萬段我的屍體,然後繼續生活,找個新的仇人。這次找個活得長點的。但我懷疑,”愛德琳話隻說一半。
“什麼?”
“人會衰老,老得牙齒掉光,走不動路,當你見到我這樣一天,是否還會提起興緻找我的麻煩。”沒有人比收藏家見過更多人的一生。
“……”芙倫冷哼,“那你隻好祈禱我死在你前面了。”
愛德琳認命般歎氣:“果然,你就沒有換人恨這個選項。”
“當初明明是你贊同我的。就在我還是大魔王的時候。”芙倫輕快地說。
“是啊……生命旅程是不斷喪失的過程,在文明倡導人文時,我們都無法認同這點。”
芙倫仰着頭,眼中有亮光:“所以大魔王成了大魔王,召喚師是收藏家。你看,我永遠是你最好的仇人。我什麼都知道。換成别人被你關起來幾千年出來就會殺了你的,但我知道你的一切。殺了你多無聊啊,從一個惡毒時代到另一個瘋子時代,看你掙紮才有趣。”
“是。”愛德琳輕聲說,“你說的,很有道理。一直都是。”
兩人再不交談,一頓飯安靜吃下來。
走出餐館,芙倫在夜風裡伸懶腰,不看漁火閃爍的海上,隻看愛德琳。
“你住這裡,周圍餐館還不錯。看來你過得很好。”
“我想也是。”愛德琳緊繃的神經因為吃了飯慢慢放松,變回尋常狀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