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不小心聊深了，氣氛有些沉重。

接下來的一段路，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

将軍府的氣氛更古怪。

燕時澤靠在院落的梨樹下，神色恹恹。

小丫鬟幼明捧着一本書擋臉，悄咪咪從書頁下探出腦袋去看顧大人。

燕時澤惡狠狠地威脅她：“不許看。”

幼明抗議道：“為什麼！少将軍，你根本不知道這張臉的殺傷力！”

現在知道了。

府上他最信任的人，一是溫璋，二是幼明。燕時澤剛進将軍府就把真相告訴了幼明，幼明比溫璋那個二貨靠譜，震驚半晌後聯想了一下少将軍醒後種種與性情不符的行為，欣然接受了。

接受後就想趁着顧大人軀殼裡住着自家主子，把這張讓她念念不忘的俊顔看個夠。

燕時澤被看的又酸又嫉妒。

有什麼好看的！

他也是玉樹臨風的美男子好嗎！

溫璋踏進門看到燕時澤，宛如見到大人的孩子，喜極而泣，飛奔着撲向他。

燕時澤伸出一隻腳抵在身前，“離我遠點。”

這具身體待了幾天，他現在太清楚顧行舟的破身體了，但凡被溫璋這麼一撲，馬上捂着心口咳得驚天動地。

溫璋癟着嘴巴住了腳。

林熙站在燕時澤身後，隔着人含蓄地對顧行舟點了下頭。

顧行舟有些意外：“有事？”

燕時澤的确有事。

他出了宮本想好好睡上一覺，改天再跟顧行舟鬥智鬥勇，結果林熙把他帶到了戶部，指着桌上如山高的文書對他說：“大人，這些都是這兩天積攢下來的，既然你已經好了，就趕緊處理了吧。”

燕時澤匪夷所思：“你知道的啊，我又不是你家大人。”

林熙不為所動，“在其位，謀其政。”

燕時澤：“……”

他認命翻開一本文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他眼疼，感覺像是回到了幼年時先生拿着戒尺逼着學習的日子。

字是認識的，内容是看不下去的，想到要看完心情是想死的。

燕時澤努力過了，還是克服不了，最後決定讓林熙抱着文書跟他來将軍府。

*

燕時澤撥開溫璋來到顧行舟面前，牽起顧行舟的手——準确來說是他的手。

燕時澤常年習武，掌上有薄繭，握上去比尋常人手更加粗粝，卻也有力。燕時澤美滋滋的想：這不比顧行舟細皮嫩肉的令人安心？

顧行舟哪想得到他心裡那些彎彎繞繞，被燕時澤拽到書房門口，尚有些不明所以。

燕時澤推開房門。

他自幼不愛讀書，書房裡除了幾本被翻爛的兵書全是各種兵器和小玩意兒，因此書桌上半人高的文書卷宗尤為顯眼，與屋内陳設格格不入。

燕時澤依舊一派玩世不恭的模樣。

“雖然你為了摸我的底細，把我放倒兩天，但是少将軍不是那種小人。喏，”他下巴一點，“你們戶部的文書，都給你帶回來了，可别說我偷看。”

顧行舟：“……”

怕是一點沒看。

燕時澤：“顧大人好好處理，處理完了我還得帶回去呢，免得别人參你渎職。”

他一派為人着想的口吻，交代完了就想溜，顧行舟叫住他，“站住。”

燕時澤扭過頭：“還有什麼事？”

顧行舟捏了捏眉心，“這些文書我一個人處理不了。”

燕時澤第一反應是不信。

開什麼玩笑？顧行舟當了六年官了，任職戶部尚書也有一年了，一個人對着文書幹了這麼多年，現在說處理不了，怕不是想诳他打白工？

顧行舟極為認真，半點沒有诓騙的意思，“我的字迹……有些特殊，隻有我自己的身體寫得出來。内容我來讀，但是寫字，還要勞少将軍動筆。”

燕時澤：“……”

*

跟顧行舟一起坐在案牍前，燕時澤懷疑自己的腦子當時是被驢給踢了，不然怎麼真能答應打白工？

他的書房隻放了一把椅子，叫府中下人多搬一把來時，幼明跟着過來看了一眼，然後就捂着嘴笑呵呵的跑開了，臨走時的眼神搞得燕時澤有點莫名其妙。

顧行舟将看完的文書遞給他，燕時澤捏着筆，惡狠狠道：“念吧，我倒要看看你這個字迹有多特殊。”

顧行舟念，燕時澤化身毫無感情的寫字人，寫字習慣跟往常并無區别——這也是顧行舟特意交代的，讓他随心寫就是，不用顧忌。

寫着寫着腕骨開始泛酸，指骨隐隐作痛，燕時澤下筆力道越來越輕，手下的字越來越飄忽，等顧行舟念完，紙業上留下了幾行完美的鬼畫符。

開始時那幾道還看得下去的橫豎撇捺，也在後文的鬼畫符中，顯出幾分猙獰。

燕時澤功課不行，字卻是拿得出手的，年少時還被先生誇過。

他下筆習慣與在自己身體裡時并無差别，唯一的不同，就是下筆的力度。

燕時澤不可置信：“你平日裡寫字都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