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在逃避疼痛。
小時候養父用皮帶将他抽得半死,那時他哭天喊地說願意用一切去讓養父停止高舉皮帶的手。他像是動物園被打怕的動物那樣,學會服從和讨好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他顫顫巍巍看着那些人把機甲啟動裝置種植進他的手臂。針管刺破皮膚那一刻,由于養父也在場,所以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吭,甚至還朝着養父露出了一個很開心的笑容。
隻要聽話,就不會再被打了。他小心翼翼地遵守着所有放在他面前的規則,做得比任何人都标準,也比任何人都緘默。他從不遲到,從不抱怨,從不反抗。他保持着優秀的課業成績,反複訓練實戰操作直至絕對的精準,吃喝玩樂對于他而言沒有任何的吸引力。他把自己變成了軍校裡最無可挑剔的學生。他不敢停下,他怕如果有一秒松懈,就會重新跌回那個被皮帶抽打、被人按在地上奪走一切的可憐小孩。
可疼痛從未停止。
他從來就不喜歡機甲操縱這個專業,因為這裡充斥着永無止境的對抗與厮殺。就算他已經盡力做到了自己的極限,但是總是會有輸的時候。而“輸”意味着一種被全盤否定的疼痛,不僅是機甲崩潰帶來的生理痛苦,更是那之後躺在醫務室裡凝視着天花闆恍惚間感覺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的下午,那場他無論如何用力都無法逃脫的劫難。
他已經盡力完成母星的任務,不擇手段地留在這裡了。但是如果這一刻黑鷹打死了他,他也沒辦法的吧。他難道不是早就應該死了的嗎?他早該跟着自己的父母一起死在帝國的轟炸裡,早該被皮帶直接抽死,早該在種植機甲的時候因為排異反應而并發症死亡,早該在母星軍校一次與人打鬥時因為不敵而被打死,早該在坐着飛艇來帝國時被艦艇發現而炸死,早該在地下室因為大出血醫治無效而死亡。
黑鷹停手的時候,确實不知道程殉是不是被他打死了。他剛才絕對沒有上次機甲考核的時候下手重,但是今天的程殉根本都沒怎麼反抗,或者說,程殉對于他的攻擊都像是被藥物硬生生驅動的反應,他本人其實早就成了一灘爛泥,沒有什麼生存意志了。
所以他突然覺得很沒意思。
他看着癱在地上一動不動的程殉,不知道為什麼能流這麼多的血。他懷疑程殉身上本來就有傷口,他用腳踢開程殉的手,想看看他到底是怎麼回事的時候,程殉衣服口袋裡居然裝着他的筆。
而當他扯住程殉的衣服,把那隻筆拿回來的時候,明明剛剛都已經不省人事的程殉忽然一瞬間清醒了,手腳并用地試圖逃離黑鷹的控制,還用一種極度害怕的顫抖聲音斷斷續續說着:“别碰我......别碰我......”
黑鷹不是沒聽過那些關于子爵經常對着軍校學生下手的傳聞,他終于知道了程殉為什麼明明上個月還在和他打得有來有回,現在卻變成這副樣子了。
黑鷹低頭看着程殉。
程殉就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迫害一樣,手腳并用地對着空氣撲騰,像那種無法翻身隻能絕望抖動四肢的小蟲。但是他的身上受了太多的傷,所以他每一個掙紮的動作都會有更多的血湧出來,也會更疼。他皺着眉閉着眼無助地哽咽着,仍在重複着拒絕任何人靠近的語句,隻是已經越來越模糊不清了。
黑鷹不喜歡看别人在自己面前抵死掙紮,因為他覺得人遭受痛苦而變得扭曲的表情很惡心。
可是這是他第二次因為程殉流眼淚而看得失神了,也是他難得地有耐心去注視一個生命在他面前腐爛。這場面有一種凄慘的豔麗感,程殉分不清是血還是淚的臉,本應該在幹淨利落操縱機甲卻被反複自殘反複被糟蹋的軀體,已經被劣質藥物燃燒殆盡的神志。
“你跟着子爵還不如跟着我,”黑鷹蹲下,用手指擡起程殉的下巴,程殉果然如他所料地開始渾身顫抖,“雖然我不一定會要你,因為你沒什麼用。”
黑鷹本來想拽着程殉的衣服把他拖去醫療艙,但是拖了幾步便是一地的血。黑鷹不想把整個艦艇都弄得全是宛如兇案現場一樣的血迹,他皺着眉停下動作,罵了一句:“真他媽麻煩。”
黑鷹一撒手程殉就整個人往下倒,他轉身一手接住程殉的搖搖欲墜的脊背,一手攬下程殉仍在不斷打顫的膝彎,将程殉橫抱起來。
抱着程殉的時候,黑鷹懷疑他是不是沒長骨頭,為什麼這麼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