甯直的軟劍擦着他後頸掠過的瞬間,崔珩已将火铳甩向頭頂橫梁,鏽蝕的木榫在沖擊力下斷裂,墜落的梁柱砸向追兵,自己則翻身下馬,蜷縮着滾進涵洞。
地面震動,甯直險些沒有站穩,涵洞入口被炸開的火油引燃,濃煙正從牆縫湧出。
“追!”甯直的吼了聲,帶頭鑽入涵洞。貢院外牆的火光在數裡外的觀禮台看得一清二楚,盛聞端着茶盞猛往嘴裡灌水,他牛嚼牡丹,頗有些食不知味。
聽着樓下暗衛傳來的急報,茶蓋叩在瓷杯上發出一聲清越的脆響。
“甯直追進涵洞了?”他望向東南方騰起的濃煙,“讓影衛守住幽州商隊的貨棧,把護城河盯住了。”
“太子殿下,涵洞方向傳來塌方聲!”暗衛掀開竹簾,衣擺帶起的風讓燭火晃了晃,“甯公子被落石阻在中段,崔珩…”
“可能從…城西護城河的排水口逃了。”盛聞放下茶盞,在腦海中勾勒出京都的地圖,貢院涵洞與城西護城河的排水口形成了一個大對角,中間橫穿的正是正在修建的水泥路。
“無妨。”盛聞道,“崔珩逃的出去,前提是他是‘活着’回去的。”
他動手用箭捅過自己,用高濃度的白酒洗了又洗都難免發燒,穿過這麼長的排水道,他不信崔珩能完好無損地回到清河。
腳步聲不斷,影夜傳來口信,“殿下,貢院火勢漸熄,禁衛軍已清理出角門。”
“衛太師和鎮國公大約已經收到消息了。”盛聞道,“崔珩不可能走官道直接回幽州,陳州有衛太師坐鎮,他無法南下。”
“我若是他,隻能借道北疆。”盛聞用一根鉛筆緩緩敲打着自己的下巴,“孤送他個光明正大的身份。”
“互市監錄事。”盛聞思索完畢,他搖了搖手掌,“舅舅,從崔氏祠堂搜出來那枚金印,可能仿造?”
互市監顧名思義,乃是主持大雍與周邊少數民族互市的部門,若是崔珩走北疆最好,即使沒有,盛聞也打算派人往那邊打探消息了。
崔氏和朝廷打起來隻是時間問題,難免北疆那些突厥人會趁虛而入,盛聞不打算讓他們當鹬蚌相争,得利的漁翁。
而且就那些穿越者前輩的經曆來看,突厥貴族可是很有錢的。
“自然。”衛屏打了個響指,“瞧好了吧。”
他叫人尋了根粗大的白蘿蔔,叼着匕首和影衛提供的細針摳摳畫畫了一會兒,交給盛聞一枚蘿蔔制成的印章。
纨绔子弟就是會的多。舅甥倆把剩下半截白蘿蔔分着吃了,盛聞一邊嚼蘿蔔一邊寫了封任命書。
盛聞捏着那枚歪歪扭扭的蘿蔔印章,筆畫間竟真有幾分官印的蒼勁。
将蘿蔔章往紅色的印泥上一按,紅蠟表面立刻浮出半枚帶着蘿蔔纖維的印紋,倒真像是塊被歲月蹉跎的舊章。
“給東宮屬官管元青。”盛聞招來一暗衛,将信件用火漆仔細封口,“旁的不必多說,隻告訴他幫孤送封信,他平素最喜歡幹這活。”
任命書沒走過吏部和皇帝的流程,是假的,章也是假的。他不過是讓管元青替他送封信。
接下來就看誰會給崔珩遞消息,讓他從管元青手裡搶走這封信了。
主管吏部的大皇子盛闱,又或是那位薛定谔的前朝廢太子,總該有人接招了吧。
案頭茶盞已涼,盛聞卻未再飲一口,
“管元青若被崔珩劫了信,說不定會氣瘋。”盛聞将信封交給暗衛,他歎了口氣,這時候他反而慶幸起自己和下屬們并非那種封建的上下級關系了。
管元青大約是不會為了這封假信搭上性命的。
衛屏倚在廊柱上啃蘿蔔,“當年今上把崔家從北疆調回京城時,可是拆了三座烽火台才斷了他們的糧道。”
“如今崔珩若想聯合北疆的勢力,總得拿出點像樣的投名狀。”衛屏道,“比如,帶着咱們僞造的互市監文書,去跟突厥人談談鹽鐵走私?”
“舅舅看得明白。”盛聞指尖劃過輿圖上用朱砂标紅的走私路線,那些蜿蜒的線條與衆世家大族運送私錢朱砂的路線分毫不差。
案頭的沙漏“咔嗒”一聲翻倒,盛聞起身,将那枚蘿蔔章扔進炭盆,火苗“噼啪”竄起,将蘿蔔燒出一股焦香。
“去尋李侍郎吧。”盛聞整了整衣袍,“工部那邊用水泥糊的号舍大概修得差不多了。”
“殿下,甯公子回來了。”影衛掀開觀禮台的竹簾。
盛聞擡頭,見甯直渾身滴水,衣擺還沾着涵洞底的青苔,左額一道血痕從發間蜿蜒至下颌。
瑪德,這小子一點也不在乎自己的臉。盛聞忙叫大夫來給他看傷,用草藥仔仔細細地糊了半臉。
甯直頂着一臉黑乎乎的藥膏,“崔珩那厮鑽了排水道,可惜涵洞中段塌方,等我炸開落石,隻撿到他半片帶血的衣襟。”
盛聞分給甯直一根蘿蔔,讓他回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