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了謝府後,姜見黎打算去留宮裡看看。據謝崇潤說,她打開留宮收納災民的事在楚州城中掀起了不小的風浪,但是一整日快過去了,江南道官府上下似乎根本不知道此事一般,連派個人前來詢問都不曾,或許都在等着看好戲。謝崇潤說得不錯,那些災民既然已經入了留宮,那麼就決不能出事。
既然江南道水深,那麼隻能事事小心,時時謹慎了。
隻見過一面,看守宮門的監門衛就認識了她,見她靠近,連符牌都未查驗就放她入内,沉重的宮門開啟,又關閉,将身後無數道探詢的視線隔絕在深深宮牆之外。
一個人走到寂靜的宮道上,仿佛孤身置于一座無邊無際的迷宮,她明知道丹宸殿就在不遠處,可卻越走越遠,無法靠近。
姜見黎在留宮裡迷了路,她覺得自己像一隻驟然失了方向的鴿子,隻知道橫沖直撞,越撞,迷失得越深。
與其胡亂闖入不該去的地方,不若待在原地等候,總會有人路過的。
走了這許久,姜見黎早就累了,她在連廊下尋得一處台階落座,這一處宮殿或許太久沒有打開過了,階旁都已經爬滿了青苔,手掌觸地時,一陣洶湧的濕意鑽入了掌心。
江南的雨下了太久,久到連石頭都被雨水浸透,潮濕之感經過一日的照曬,仍揮之不去。
青苔濕重,散發出幽深的草澀氣,人的思緒也在這樣的荒蕪中漸漸迷失,或許是此地太過安靜,又或許是這一段時日過于疲乏,姜見黎越來越困頓,索性仰面倒在石階上阖眸小憩。
不知睡了多久,或許是一個時辰,也或許是兩個時辰,待到她再次睜開雙眼,眼中出現了三四個人的身影,一時之間卻想不起來他們是誰。
面面相觑了好一會兒,姜見黎的神思才緩緩回籠,随之而來的尴尬讓她低下頭撣去衣袖上沾染的青苔,“倒是讓葛宮監擔心了。”
青苔被撣落,袖子上卻仍留下了蒼綠的苔痕,葛宮監的視線從一旁雜亂的苔痕上移開,道,“無事就好,姜主簿說過最遲未時即歸,可過了未時三刻還不見人影,臣隻好去宮門處詢問,結果守門的監門衛說,姜主簿未時之前就已經回來了,臣心中擔憂,便遣人四處尋找,總算在此處尋得了主簿,主簿怎麼會走到這兒來?”
姜見黎揉了揉昏沉的頭道,“我也不知,我分明是沿着宮道走的,眼看着丹宸殿就在不遠處,可是怎麼都尋不到路,情急之下誤打誤撞就進了這裡,”說着她環顧四周,“此處不會是什麼禁地吧?”
葛宮監搖頭,“此處是長樂殿背處,主簿應當是繞了一大圈從背面轉了過來。”
聽聞是長樂殿,姜見黎松了口氣,她起身拍了拍衣袍道,“還要煩請葛宮監引路。”
回去的路上,一行人遇上了急匆匆趕來的傅缙。
傅缙今日沒穿他的廣袖寬衣,穿了一身便于行動的窄袖圓領袍,兩隻衣袖都用臂縛束起,幹脆利落。他走到姜見黎跟前上上下下瞧了一遍,問,“姜主簿可好?”
姜見黎回答,“無事。”
傅缙還想開口說什麼,一旁的葛宮監忽然道,“太陽快落山了,太倉令有什麼話,等回了丹宸殿再說吧,正好臣也有一事想要禀報姜主簿。”
傅缙不疑有他地住了口,姜見黎卻緊繃起了心弦,暗中看了葛宮監一眼,可是葛宮監低着頭,瞧不清楚什麼神色。
等回到丹宸殿,太陽已經全部墜下了山,飛檐鬥拱隐在夜色中,像停在指頭栖息的鳥兒。
葛宮監引姜見黎與傅缙二人去了另一側的配殿,配殿裡頭燃了蠟燭,蠟燭不多,在偌大的殿宇内隻能夠堪堪照亮一小片角落,三個人的影子被微弱的燭光投在一側禁閉的直棂窗上,十分詭異。
姜見黎忍不住打了個寒戰,葛宮監發覺後,關切地問,“主簿可是覺着冷?”
“無事,宮監不是說有事嗎,但說無妨。”
“太倉令,臣所言之事甚為急迫,臣便先說了。”葛宮監頓了頓,說出了一句令姜見黎大驚失色的話,她道,“今日發熱的人比昨日多了三成。”
昏暗的光線下,姜見黎的呼吸略微急促了幾分,她強壓心底的驚駭,問道,“醫師的藥可還有用?是否需要更換藥方?”
葛宮監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眼下還不知病症究竟因何而起。”
即便是疫病,也有諸多的誘因,而留宮中的醫師并不如殿中省尚藥局裡的禦醫們高明,他們判斷不出病因,無法對症下藥。
“留宮中的藥要多少?”姜見黎又問。
“若隻管宮中這一百多名災民,尚且還夠,可是楚州城有不下七十萬人口。”
葛宮監說完後,殿中安靜得連燭光都不曾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