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母親呢?她有來看望過嗎?”
“寒月堂姐受波及引發舊傷,傷得很重,秋夫人憂思太過便沒能分神來……”
祝長歌說着就面露不忍。
見祝含靈微微失神,又安慰道:“但家主是極關心含靈姐你的,他常來看你,次數也就比我少些罷,我可是天天來瞧你呢。”
“嗯,我知道了。”
她說完便不顧身體尚且虛弱,掙紮坐起,撐着頭沉默片刻,再次擡眼時眼神已經重新變得堅定。
“含靈姐,你先别亂來,等着,我去叫丹師來——”
“不用,長歌,你先别走。”
祝含靈将這位小幾十歲的堂弟喊近,仔仔細細瞧了一遍他,見他眼神澄澈,心思也純淨如初,起了與他交心的念頭。
“長歌,你是姑姑的孩子,我的事你肯定早有耳聞。但你始終當我是你姐姐,認我是劍谷的首席,我清楚,你一直是個好的。”
話鋒一轉:“但其實吧,這些年我除去修煉,還一直在思考,你說,離開祝家與我而言,是不是一種更好的選擇?”
祝長歌大驚。
“我并非薄情寡義之人,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劍谷悉心栽培我,所以先前的時候,我無論如何都尋不到合适的契機離開,如今寒月妹妹歸來,她是如此優秀,定能擔起族内重責,不負祝家的期望,我想,我可以離開了。”
“可是……”祝長歌乍一聽焦急得很。
但冷靜下來略一思考又覺十分合理,于是隻得長歎一聲,推誠置腹道:“祝家、祝家确實不好,那事我知道一些,可錯又不在你,秋淩波再如何作何,和含靈姐你一個小輩有什麼關系?”
他很不解:“寒月堂姐無辜,難道含靈姐你就不無辜,其他叔伯長老就算了,秋、秋夫人不該這麼對——”
說着說着便語帶哽咽。
祝含靈更覺祝長歌是赤子心腸:“沒錯,我從來都認為我是無辜的,我們兩個都能想明白的事情,為何其他人就是不行?祝家與我牽扯頗深,獨處之時,我偶爾還會懷念幼時父親他們對我的疼寵……”
“那能不能——”
祝含靈搖了搖頭:“不,我說起這事,隻是想告知你,我無意與他們掙對錯,眼下我既決意離開,往事便作罷吧。”
“一定要走嗎?”
“天下無不散的宴席,我姓祝,卻非祝家血脈,更不要說生母還與祝家有血仇,身負如此因果,我本就不該待在祝家,長歌啊,我不想驚動太多人,目前隻與你說了此事,你千萬不要聲張,好嗎?”
“那我去哪才能找到你?”
“你好好修煉,日後有緣便能相遇。”
祝含靈總算道出積悶在心中多年的想法,隻覺如釋重負,體會到幾十年不曾有的大肆暢快之感。
祝長歌百般不舍,可瞥見姐姐眼底自然流露出的輕快,隻能扯出笑容,理解地點頭。
祝含靈的離開,悄無聲息,但井然有序,她拿得起也放得下,當對一件事情再無眷戀之時,便會選擇一刀兩斷。
隻是修行之人重因果,她不想有過多的虧欠。
所以這幾十年來,她任劍谷首席尤其盡力盡力,還許久不曾去支取過資源,哪怕是上一回渡元嬰雷劫時,她都是輕裝上陣。
回到洞府,祝含靈清點完這百年攢下的身家,做了個簡單處置。
先是召來跟随她多年的兩名雜役弟子,賞下一些靈石和兩枚築基丹,順便抽空就他們的修煉進度指點兩句。
再将一些适合築基修士用的法寶靈丹,分給幾個向來親近她的師弟師妹。
至于稱得上貴重的天材地寶,她直接交付了谷内負責弟子事務的清風堂,讓他們日後隻管按貢獻分配。
甚至她沒打算帶走自己的兩把靈劍,因為擔憂直接交出會引來無端非議,隻好折中将靈劍與數萬靈石單獨裝到某個儲物戒中,打算離開前叫堂弟祝長歌去她洞府取走。
最後剩下的是一株天階上品的靈草,琉璃清心蓮。
那是她二十年前在萬花秘境費老大勁才奪得的,本是為母親所取,不料回來後就忙于結嬰,這靈草便一直擱置了。
祝含靈決定親自把它送出去。
一路往祝家古宅去,方才踏入,迎面就碰上了祝家主。
家主先問她身體如何,再斥她胡來竟敢炸元嬰,最後才談起劍谷遭襲的後事。
“那個操控你的毒婦,我已經殺了她為你報仇,她自稱天音門人,想來那就是秋淩波在外邊所創勢力,我遣人去查,奇怪,竟是什麼都沒查到,為父憂心她日後還要尋你生事,靈兒,你要萬分小心才是。”
祝含靈再無靈蠱之憂,自然能将前情全盤托出:“靈蠱,是秋淩波親自種的,那日她分神親至劍谷,劍谷無人得知,可見修為高不可測,與父親你孰強孰弱說不定,她對劍谷有恨,父親也該小心才是。”
祝家主見養女面色平靜,提起秋淩波不見任何悲喜,想起那日天音門想法設法離間養女和劍谷——
連忙出口安撫:“劍谷近日的風言風語,靈兒你莫要放在心上,這些年我對谷内諸事确實是疏于管理,才叫那些老家夥心思如此浮躁,待我出手整治,日後……日後哪怕你不是劍谷首席,也永遠是我祝家的大小姐,是我祝相學的女兒。”
“無事。”祝含靈心中生起微微澀意。
她早就從堂弟的交代中,猜到父親的最終選擇,畢竟往前幾十年,不外如是。
祝含靈搖搖頭揮去腦中的想法,開門見山道:“先前我在萬花覓得一株琉璃清心蓮,此物于母親而言極其有益,今日,我是特地送它過來的。”
“既然珍貴,靈兒你現在的情況,合該自己用了才是——”
“做事有始就要有終,我已無礙,這靈草對我益處不大,還是更适用母親。”
祝家主見她同往常一般無二,猜不透養女到底是介意還是不介意,隻得無奈應下:“那好,我與你一道過去,正好請月兒那位丹師朋友替你檢查一番。”
湊巧得很,父女兩人來到秋夫人處,燕寒月與她的兩位友人正好都在。
祝含靈一一問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