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三天的半夜,火車終于抵達南昌。
七個人下車,去了火車站附近的旅館租房,痛痛快快睡了一覺。
施遼和另外兩個女孩兒一間房,張默沖則自己單獨開了一間房。
施遼第一個醒來,望着天花闆發了會兒呆,後知後覺地想起她已到南昌,距離上海已有近千裡之遙。
家裡人都還好嗎?學校又怎樣?這幾天連報紙也沒讀,也不知道戰況如何。
洗過澡後下了樓,看見收銀台邊上擺着一個報架,她抽出一張報紙正想問價,那店家頭也沒擡:“拿走吧拿走吧,這時節,你拿一份報紙又怎麼了…”
她站定讀報,“謝”字到了嘴邊卻弱了。
滿篇報紙都是有關戰争的大字消息,仔細看去,居然全是敗況。自他們離開上海以來,不過短短五日,太原、保定多地的作戰失敗,石家莊淪陷,上海戰況不明,但敗勢漸顯……
她不死心,又換了别家的報紙,撥來翻去,消息總結起來無非都是一句話:
民族危在旦夕……
那店家最後将報紙贈與他們了,在去長沙的火車上,幾份報紙在幾個人手上傳來傳去,換來一張張沉默的面容。
方治把報上的傷亡數字數字加了又加,氣憤不已,想遞給領座看,他那鄰座卻搖了搖頭,換了個方向閉眼繼續睡,應付道:
“報紙看不得,看不得,上面都是日本人的假消息,要聽廣播才行,廣播上都是真的。”
方治一愣,又重新抖開報紙,卻聽張默沖兀地出聲,“在北方淪陷區,報紙已成為敵僞的宣傳工具。”
此言一出,方治看報紙的動作也緩了,最後疲憊地将報丢開,呆滞地望向窗外。
在座的人都無話可說,但都清楚彼此此時心中都略過了一個同樣的問題:
是否終有一日,他們也會淪落到連報紙都讀不了的境地?
窗外風景一閃而過,卻已無人有心欣賞。
——
在這段日子裡,施遼左耳的狀況越來越差。
從小,她的左耳就經常刺痛,發出鳴響,但這一切她尚能忍,也并不會影響日常生活,所以别人也從未發現異常,直到有一次,鄒廣回明園忘帶鑰匙,手裡又提着許多東西不便敲門,于是隻能喊施遼幫忙,施遼聽到後,第一反應卻是問他在哪。
鄒廣當時心生疑窦,後來刻意留意,發現施遼并不能像尋常人一樣根據聲音識别方位,也更喜歡用右耳對着人,這樣他才慢慢确定,施遼的左耳的情況遠比她自己說的嚴重。
在他的逼問下,施遼隻是撒謊說偶爾天氣一潮,或者沒休息好,耳鳴是會加劇,但不會影響生活。但其實在盧燕濟帶她去看包盛銘前,她耳鳴的程度變得越來越難以忍受,開始吵得她無法入睡,她經常眼睛一睜就是一夜。
後來還是在包盛銘那裡紮過幾針後,她的耳鳴開始有所緩解。後續繼續在他那裡治療,病症已大為減輕,耳鳴雖然還會出現,但頻率和強度都已完全可以忍受。或許還有住在明園,她漸漸不再有寄人籬下的緊繃和困窘,情緒松弛下來,病症也自然會減輕。
再加上後來她自己開始學醫,時刻關注自己的病情并加以調養,左耳的情況更是大為改善,幾乎已經影響不到日常生活了。
直到第一顆炸彈落到白敏結婚的教堂,落到她面前,驚天巨響給她帶來的,不止是擺在眼前血淋淋的傷亡,還有左耳重新席卷而來的病痛和折磨。
而張默沖發現這一點,還是在火車駛入長沙站時,乘客紛紛站起來整頓行裝,施遼也站起來拿行李,額頭卻磕到行李架上的鐵皮箱子,劃出一道不小的血痕。
她小聲“哎呀”了一聲,見沒人注意到她,于是趕緊坐下,想撥過頭發蓋住傷口。
張默沖扭頭發現她捂着額頭:“怎麼了?”
“不小心碰到了。”
他皺眉,小心撥開她的頭發,發現竟然是道不小的傷口,梁領言聞言也湊過來,驚道:“怎麼回事?撞哪了?”
施遼指指頭頂的沒放好的鐵皮箱子,“沒事,就是轉身沒注意而已。”
棉布替她擦淨血,他瞧一眼那箱子,站起來将它重新塞了回去,一臉嚴肅看向她,“疼不疼?”
她搖搖頭,真沒多疼。
梁領言在一邊分散她的注意力,“你看你,激動成這個樣子,腦袋都暈了。”
她一說,張默沖才又重新看那箱子一眼,腦中模拟了一下她可能撞上去的過程,明明她的位置與那箱子離得還遠,好端端地怎麼會撞上去呢?
“還有其他不舒服嗎?”他還不放心。
但施遼恰好在扭頭跟孫風竹說話,沒聽到見,扭過頭來,才發現他的眼裡不知什麼時候冷下來,冒着黑氣。
隻愣了一瞬,她立即察覺出漏聽了他的一句什麼話,“你說什麼?這裡太吵了。”
即使僞裝得很好,張默沖還是捕捉到她臉上一閃而過的不自然,那是一種常年察言觀色訓練出來的下意識反應,熟練到讓他心疼。
心裡墜了一下,他穩着聲音,強調似的:
“如果有不舒服,一定要告訴我——”
“長沙到了!到了!”
火車終于停穩,走廊裡早已排起長長的隊伍,不知有誰極興奮地大聲叫了一句。
兩個人不禁朝外看去,火車站的建築與别處不無不同,但四處慢悠悠的路人卻在提醒他們這樣一個事實——這裡是尚未被日軍鐵蹄踐踏的安甯之地,是富饒古老的魚米之鄉,是他們未來一起共同生活的城市。
施遼趁機換了話題:“日曆先生,長沙有什麼好吃的?”
她還看着窗外,聲音雀躍,張默沖暫且按捺住心中不好的猜測,眼裡的緊張緩了:“這個我還真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