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房間位于花海一角,隻有一扇半人寬的小窗,用來換氣,看風景。
窗外有世界,有一切。
她走過去,景色落在窗上。
她一挪開腳步,窗外景色便悄然消逝無蹤。
所有美麗的,被夕陽籠罩的金色雲層,隻存在于那抹窗内側。
在窗與眼之間。看向那片景色時眼瞳是紅色,眼白是明晃晃的黃。
一旦退開。
窗上是她自己的臉。
這就是……她。
她是影子。
窗外風景依舊,在她視線眺望不到的另一側,花園與夕陽争相盛放。
她隻能看向這扇窗。
在無人需要影子時,這裡,這扇會從内側反射出另一側風景的窗,就是她擁有的全部。
而一旦,有人需要她。
她便踩住影子,翻越高牆,去花園外的宮殿,去那個森嚴長桌上,面對常出現在她噩夢裡的…在影子必須登場時無比需要她的…貴族們。
她是海滄,是姐姐的影子。
姐姐在天空。
而她,在海底。
她承認她不如姐姐,她天資平平。
她隻會扮演。扮演對姐姐故作親密。
……
從會議上回來了。每次,每次都是島嶼的歸屬,争奪。
這些簡直讓人聽了發瘋的話題。怪不得姐姐要發瘋。
她站在宮殿外那一頭看她。
她的姐姐,海陸,就在那裡,
在成群的花中,孤身一人,凝視簇擁她的,讓她半身陷落海中的花。
風動,搖曳。
風止,兩人離得很遠。
直到風止,海滄才意識到,當那些被風拉扯的花停止晃動,被流動風景填補的距離,一下子,清晰可見。
至始至終,她隻能這樣看向她。
突然,一陣風起,無數朵鮮花卷入天際。墜落。
落入浮島下的世界。
浮島……鮮花是浮島上,最稀有之物。
因為每個浮島環境不同,無法大批量栽培植物,尤其是花。
海陸的宮殿外,有成群的鮮花。
海陸的宮殿内,有盛放的花園。
至于她……她隻是個,住在這裡的影子。
看起來,她的姐姐。現在平靜下來了。
不再是海陸,變成海韻。
……
深夜。
深深的雨夜。
準備妥當,不論是今夜,還是從前幾夜。
海韻啊……她的姐姐。當年聽說,當聽海韻說海陸也在時,她吓了一跳。
因為,因為沒有人啊。
但是,但是海陸是……真實存在的。
隻要用鬼驚吓海韻使她發病,随着年紀增長,海陸出現的時間越來越短。
在今夜這時,海韻的病,已經好了。
但她還是可以利用這段假扮成姐姐的時間,調走所有皇帝護衛隊成員。
一切都在發生。
……不一樣了。
她對王位不感興趣。即便一輩子扮演另一個人,活在這個隻有一扇小窗的房間,也沒什麼區别。
她的姐姐擁有一切,她是活在陰影裡的人。隻在姐姐不能勝任皇帝時扮演她,其餘時間,就被關在自己那個隻有幾十厘米寬小窗戶的狹小房間裡,度過她的前半生,也可能是一生。
原本無所謂的。
不管是叫她過去房間的母親,還是暫時成為姐姐。她最會扮演了。
她隻是……不甘心。
是的。隻是不甘心。
所以利用扮演時的職權,創建屬于自己的勢力,就像,過家家一樣。
說,發動一場政變吧。這之後會怎樣?她不在乎。因為這之後是毀滅。
是她想要的終結。權利什麼的,不就是,無休止的争奪嗎?
她不沉醉于權利,她隻想變得甘心。隻是想讓自己好過點。心願被實現,就會甘心。那之後?
那是她的終結。
殺死母親,政變如約發起。
姐姐被殺死。
她是讨厭這個世界,對于姐姐。姐姐從來不知道她身上發生過什麼,姐姐是世界上唯一一個會在受傷時維護她的人。
她……其實沒想殺死姐姐。隻是在那個位置的人,必須會是政變的犧牲品。
她知道姐姐下場糟糕。
但那到底和她無關。就這樣吧。反正那之後她也……這麼想,她最擅長扮演了。如果,她讓姐姐以為世界有鬼?鬼魂索命戲碼,還不錯。
今夜一切這樣進行下去。
她準備自己迎來終結。
附和她的貴族們……和手下打了起來。
原來,手下中,有人……是真的,想幫助她取得勝利?
……為什麼呢。
不需要的。
護士長想告訴她有人暗中叛變,結果……反而丢了性命。她到得太晚,太晚……這就是……犧牲。
你看。一切不過是兒戲,是她的過家家扮演,她知道貴族們心裡在想什麼,但她隻想把政變看做是一場過家家,于是她也理所當然地失敗。
但是……相信她的手下們,為了她……
說到底,為什麼要相信她,那些人是真的相信她嗎?
相信這個要在最後時刻自裁自我終結的她?
那就這樣吧。反正都要死,
她就跑一跑,做出逃跑的樣子,最後被追殺她的貴族殺死在某個地方。
因為,要是被手下看見自裁的她,會不會……失望呢。
啊,她跑到這裡來了。
真是……
跑到宮殿外才更真實吧。
她還是慌不擇路,跑回到這個房間。
身後追兵,近了。
很近。
時間……現在是,什麼時間?姐姐總說時間很重要。很重要的。
皇帝,不可以錯過任何一次時間。
時間是……
……
「醒醒。」又不知第幾次呼喚海陸。
海陸如夢初醒,自己的記憶回歸,取代這份充斥不安,焦躁,哀傷的記憶。
「得快回去!」海陸徹底醒來,跌跌撞撞跑向王座方向。
她必須在最後時刻到來前回去!她必須趕上時間!
……!
瞳孔縮緊。
在看見。看見那一瞬。
海陸停下。
海韻。
海韻代替她,出現在那。
雨下起來了。
在室内,天花闆,地面。
又走去,走過去。
抱起海韻垂在地上的頭,在雨中,雨水中。把頭放回身體。
灰發少女固執地撐傘,等待她的命令生效。
一秒,兩秒。
雨越下越大。暴雨,鋪天蓋地。
她還是沒能趕上。時間,不容許更改。
呼吸,心跳。
雨中世界,是鬼的世界。
在這裡。
天空,是誰的迷宮?
鬼的世界,并非真實。
她擁有一份信念。
雨中,歡快笛聲靜靜響起。
傘下,啪嗒,啪嗒。
天空。
是所有生活在島嶼,汪洋之上靈魂的信念。
渴望時間前進。
渴望重新遇見自己。
渴望那些無法實現的願望,能夠被另一些人實現。
人類啊,在無盡的曆史循環中,重演一切。生命不可能永遠存續。
但這份生的信念,生生不息。
你做不到。總會有人做到。在幾百,幾千。數萬年之後。哪怕世界變遷,動蕩。
所以……所以死亡。看見死亡,經曆死亡。很可怕,很糟糕。
但。也不是一件很壞的事吧。
何必談死色變呢……
「生命,萬歲。」随着笛聲結束,灰發少女喃喃自語。堅定地,看向身旁。
那雙靜止不動的眼睛睜開。
「你做到了。」海韻摸了摸自己脖頸上的切口,低聲說:
「你把武器還給另一個我。這個世界的時間……應該前進,必須前進。看見你的第一眼。我看見死亡。那時,由我代替她死掉的計劃,在腦海中生成。」
「姐姐……」
一道聲音在遠處響起。
海滄從未想過,不,真的從未想過,兩個姐姐同時出現嗎?
她想過。
那天是,她也瘋了。
瘋病是會遺傳的。她知道。她的兩位母親,肯定有誰不正常。
不,或許,她們都不正常,而且自己清楚此事。
不然,為什麼。她們覺得沒有瘋病的她,不是她們的孩子?
「姐姐。」
海滄在海韻和海陸面前停住,不知該和哪個說話。
海韻把位置讓開,把背後的王座讓開,「你和她說吧。我還是這個世界的我,被你殺死的其實是她。」
「好。」海滄應了。
天空驟然晴朗,正在下落中的雨藕斷絲連。
時間,正在前進。
「你是故意殺死我的。海滄。我的妹妹。」海陸伫立在王座前,頭頂水珠還在落下。
海滄與她相隔幾步,在王座台階下仰望,彼此對視。
海滄後退一步,手按在胸前,這似乎是下意識動作,她聲音發抖,這次,沒有退縮。
「我也想要那種溫馨的家。」海滄說,
「床邊是書櫃,地上鋪着地毯,窗戶開在床頭,桌椅櫃子上擺滿小物品,有樓梯通向第二層。」
海滄笑得難過。
「所有人都以為,我會愧疚。」
「是的,都這麼以為。但我不會。」
「姐……您是我的姐姐……可是,您知道嗎,我一直稱呼您,叫做您。」
「您永遠不會知道,不會理解。」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隻是想……我想站在那個花園高台上,正大光明往下看一次也好,想大喊我是海滄,而不是……你的影子。」
天空徹底放晴。
海陸站在王座旁,光灑滿王座。
海陸離王座很近,一步之遙。然而,她并沒有坐上去,隻是這樣站立在原地。
「海滄,你走吧。我……已經沒辦法再見你了。」
海滄望着那光中的影子,聲音低沉,如同訴說一個噩夢。
「謝謝……我知道,你殺了很多,背叛你的人。」
「再見了,我的姐姐……」
「很抱歉,出現在你生命裡。」
海滄就這樣。一步,一步。
倒退着。
看着那光中的影子。
那個不斷抖動的影子。
退出被光籠罩的宮殿。
「都閉眼!」
黑暗陰影襲來瞬間,那個讓人看見就會深陷噩夢,最可怕的鬼襲來瞬間,又對所有人大喝,
同時緊緊按住檸頑固睜着的眼睛。
别看了,
等會夠你受的。你要是從此以後夜夜做噩夢大喊大叫無所謂,住你隔壁的人可就慘了。
·
一道身影出現在辦公站大樓外,她沉默地攀爬樓梯,進入公司,收拾自己的行囊。
腦中,回想那最後一天。
姐姐她……分明從來沒哭過。
她的噩夢,最終,還是成了她們兩個的噩夢。就像那無數個午夜,噩夢蔓延過她的房間,拍打窗戶。
她隻有那一扇窗。
那小小的。
小小的。
說什麼也想要它屬于自己的。
小窗戶。
最後它還是碎了。是她自己的屍體打碎了它。
于是,午夜的噩夢。
再無止境。
她最喜歡的窗戶。
它終究,還是不屬于我啊……
年輕時的她。開始準備謀反時的她。
少女在強風中被風雨拍打,對敞開的窗束手無策。在侵襲室内的狂風驟雨中,與晴空暴雨一同襲來的,是和黑暗一樣漆黑晦澀的的情感。
她一直在等一場不會平息的暴雨。
名為僞善的良心的暴雨。
明明,先進入宇宙的,是她。發現她不再是和海韻同一張臉,而是真實變成曾經假面具的臉後,她才意識到。
她一直不想成為姐姐,她恐懼取而代之。
但是後來……海韻,也出現在宇宙中。海韻說她是海陸。海陸完全不記得曾經的事,一直以為海韻是另一個人。
她感到驚恐,然後接受。海陸……也是她的姐姐。
現在想來,為什麼在宇宙中海陸長着海韻的臉呢。
因為……海陸想成為她自己。
許久不曾有過動靜的腦海傳來聲音。
【良心】
屬性:攻擊魔法
描述:你從未使用過它。充滿愧疚的薄弱攻擊,如何不是緻命一擊?
等級:最低
附加:謙遜
注,
謙遜:若說為什麼,你真是……太可憐了。活着時是,死了也是。
……哈。
魔法。
姐姐一直在找的東西,
她要來,有什麼用呢?
那個世界啊,明明那麼多的海和水,
海滄的名字,卻是永無止境的水。
或許,那天,她是想過去的。
想走近姐姐,和她說說話。
而不是看她孤身一人站在花海中。
此刻公司還留有些人,海滄胡亂應付兩句,收拾完自己的東西推門離開。
啊,不能和姐姐住在一起了。接下來,她去哪?
随便租個休息站單間住好了。
她有許多雜物,一個……或許不夠。
租個倉庫吧。
就這麼依靠牆壁慢慢走,是在走廊上,也不需要看路。
她會走出去,離開這裡。
砰!
身前一扇近在咫尺的門打開,差點撞上她鼻子。
「哎呀!」這聲驚叫不是因為自己差點被撞,而是因為,因為——
「你怎麼能丢掉這麼有用的東西?!」
眼前的長發女性一推門,門打在牆壁上發出很大聲音,推門卻隻是為了扔掉,
「這麼一大箱紙?就算用過一面,背面也還能用啊!」
她撲上去,把箱子裡亂七八糟堆放的紙抽出來,一張張整理對齊。
長發女性站在門口,不過,臉上沒有太多困惑,饒有興緻看她整理,問:
「你,很會整理?」
不等她回答,對方看見她扔在地上的行李,繼續問:「辭職了?」
「嗯。是啦。」現實擺在對方眼前,她沒什麼可遮掩的。
一大箱紙被快速擺放整齊,沒有使用的背面朝上,像一箱全新的好紙。
她擡頭看房間門牌,發現這是隔壁迷宮探險隊的工作間,眼前這位是隔壁員工。
「不錯。非常不錯。」長發女性贊賞連連,「以前都是仆人為我整理的,我不擅長做這些,如果你沒地方去,要不要去我那裡。就在樓上宿舍區,吃住全包,工作是幫我整理房間?」
欸?
對方是隔壁員工的話……隔壁招人那會工資并不高,因為本身沒有盈利,據說收集信息是純粹奉獻,開的工資馬馬虎虎,眼前這位竟然這麼富裕嗎?
觀察觀察。
好像是的。對方氣質高貴,衣着講究,一頭長發柔亮,散發香氣。
是同性啊……
保險起見先問問好了:「請問,我有自己的房間住嗎?」
「當然有。」對方聞言稍微皺眉,繼而神情立刻舒緩。「怎麼會沒有,給子民們屬于自己的房間是最基本權利。」
這樣啊。
反正,現在也不是,小孩子了。隻要不出門。
她可以用機器人幫忙買東西。
不出門就不會遇見姐姐了。
「好。」她點頭,「現在走還是?」
「就現在。」長發女性在身後關上門,「現在剛好隊長還在迷宮内,不需要報告總結,哎,你不要抱那個紙箱了,放在門口就好。」
她戀戀不舍回望那個已經被她整理好的紙箱,「還,還有一面能用呢……」
「……」長發女性微妙停頓一下,「我會把背面用上的。如果再有剩也會拿來給你整理,可以了吧?還有,你的名字是……」
「海滄。我的名字是海滄,你呢?」
「哦。我是……」
兩道身影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