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記——
耳朵*——
達——
為**——
最後,
那個成百上,千種聲音問,問,我
你是,什麼
我是你的,夢,
我在,你體内,
不同的意識,在說話,我的意識,意,識散成了許多,人,人,不同聲音,零散地,無意義地問,我
我是,你,你,你——
是什麼?
是什麼
什麼
什麼
什麼
房間中,少女痛苦地忍耐。
一次次紮入精神的提取。
靈魂能夠意識到,思維能夠進行思考,抵禦被入侵的同時,少女一遍遍無比确認什麼是她自己的念頭。
那些東西,複制她的思維,複制,複制
她不斷重複,重複,重複下去
即便,思維被斬斷,意識無法凝聚,每一個字,每一個随之下意識産生的念頭,支離破碎,為此忍耐,等待,同時
堅定地去想,去驅逐
驅逐,為此付出代價,
哪怕,那是永遠的瘋狂
毫無理性,隻要
隻要我永遠是我,我,
我,
我。
隻是。
我。
我隻是我。
我永遠是我。
永遠永遠永遠永遠永遠永遠隻是是是是是是隻是我我我我我我
永遠永遠永遠永遠永遠永遠隻是是是是是是隻是我我我我我我
永遠永遠永遠永遠永遠永遠隻是是是是是是隻是我我我我我我
一次,又一次,又一次。
最後,她以舍棄理性為代價,在意識與思維徹底被纂取前,通過舍棄,甚至是遺忘她本身已經不再具有理性,也不再能夠記憶瘋狂,這個事實。放逐了她的靈魂,她的自我,
實現了她的目标。
她的世界,空白一片。
我永遠,隻是我。即便忘卻。
一樣也是。
何等傲慢。何等瘋狂。
何等……奇迹。
少女就這樣活了下來。超乎所有進行實驗者預料。
因為。這隻是一場靈魂上的實驗,靈魂,怎麼會傷害身體?
少女因痛苦而扭曲的軀殼讓她們震驚,無法理解。本該,少女隻是進入實驗場,在那裡坐一下,然後,就會變成被抽取了靈魂的空殼,身體不再完好也沒關系,她的靈魂會被重新洗滌,放入新的,會被好好教育,茁壯成長的生命體内。
可事實上,少女的身體扭曲到看了覺得不可思議地步。
但少女的靈魂已經一片空白,不再有思維意識波動。
實驗,成功了。
最後,實驗似乎取得成功,少女的家人把失去理智,身體因為痛苦扭曲變形失去價值的少女遺棄在外,送出解除關系聲明,去培育那個複制了少女全部靈魂的新生命。
少女被一直盯着動向伺機闖入奪人的友人帶走,送進救護所。
而少女,已經失去了一切的少女。
又如何得知這些呢?
友人是不會說的。無聲的愛,何必要知曉。
我隻深深地後悔,後悔,沒能,沒能讓你……
從未遭遇傷害。
再然後,兩人各自不知曉的事實降臨。
少女遇見了檸檬宇宙。
友人因少女再度意識空白陷入恐懼。一邊想,想要追随少女去那個少女已經找到,願意前往的世界,一邊為少女而憤怒,憎恨,想要去報仇。
這樣煎熬着。
喂。
你該,醒過來了。
「回答我……」
「回答我。你是誰?」
「……」
「是嗎。為什麼,不回答?」
什麼也看不見。
不,能看見。
能看見看見無數次的朦胧光線。
每天,每天,隻有一點點不知從哪裡投射進來。
這一丁點,幾乎不存在的光,比,純粹黑暗更讓人難過。
因為,你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明亮。
「我是我。」
灰發少女說。
她縮在角落裡。
她手指蘸着顔料。
她慢慢寫下自己的名字。
「我是又。」
「是雙的一半。這個我,是一半的我。」
耳鳴,更加尖銳。
每當日日夜夜回蕩的耳鳴在隻有幾秒的短暫間歇不響時,她都緊張得不敢呼吸,不敢動。生怕因為這些動作讓清淨的幾秒鐘提前結束。
然而,也是每次,耳鳴都會在這無聲的緊張期盼中,重新作響。
于是……每次耳鳴重新響起,都是吐出呼吸,心落回原處的時候。
知道了,哦,原來耳鳴一直陪伴着我。
她的耳鳴,從一邊耳朵。
傳遍:
整個腦袋。
安靜的室内。安靜,安靜。
安靜缭繞。
安靜是挂在蜘蛛絲上的砝碼。安靜随着呼吸,從左耳貫穿到右耳。砝碼是她的大腦。
然後。
可怕的哭聲在門外響起。
世界上最可怕的哭聲,是嬰兒在哭。
「……啊。」
【你為什麼聽不見我說話?!】
一并傳入的,還有宇宙的呼喚。
「怎麼了?」又若無其事地問。
【你在,害怕什麼?我不理解。】
「……如果人類長期被關在黑暗中,會領悟許多人生哲理。不過,你應該知道,領悟大道理的人都會很早死掉。」
【你恐懼死亡?】
「……是個人都會。」又說。「是個人都會呢,宇宙。」
門外的哭聲不曾停歇,好了,現在看看她該怎麼出去。
對了,她是怎麼進來這的?
就是……什麼也沒感受到吧。突然間就進來了。
「我知道那是誰。」
【是誰?】
宇宙根本沒有察覺出身後有人。
又借助朦胧光線從工具箱裡挑出一把趁手工具。她不知道這是什麼,看不出來,但有長長的柄,像一根球棒。
「推我進去的是我。另一條時間線上的我。你看過我腦中的東西,隻有是我自己,我才會沒有排斥反應。」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使你陷入險境,回憶起不好的事。】
她來到窗前,觀察窗戶。
窗戶……說起來,有件很有趣的事。
許多童話影視劇中,出現過玻璃窗。
如果推測真實年份,那些童話誕生的時間,人們應該還在用皮質或是紙質的窗戶。但這麼拍攝起來會很麻煩。
所以……眼前的窗是玻璃材質,又通過不斷觀察,給窗戶下定義。
隻是普通的玻璃窗,外面沒有護欄網。
宇宙中幾乎所有東西都是形式,都是原本生活中平平無奇的東西,誰會站在路邊觀察别人家使用的窗戶到底有什麼不同?沒人好奇窗戶厚度。
這些不被好奇,不被觀察的東西,組成了宇宙。
可一旦加以觀察,很容易陷入微妙的漩渦中。要麼,被吞噬。
要麼。你定義它。
又就這樣定義了窗戶,是非常好打碎的大玻璃窗。她高舉起工具,對準窗戶用力揮出——
碎裂聲中,回答響起:「那個我似乎知道什麼,比如……這麼做,會得到更好的結局。」
宇宙被震驚了。
【什麼?】
又裹着布片清理窗框,觀察下方景象:
「很簡單。可惜宇宙,你不知道。如果一個人隻是想回到過去,會為此做任何事。」
窗戶下方,是看不清有多遙遠的街道。
比起去撞門,不管門是木頭或是金屬,又都很清楚,她撞不開一扇鎖住的門。
而且,撞門非常痛。她不是活死人,她有痛感。
相比之下,跳窗更好。
【你要做什麼!】宇宙發現她意圖,在腦中尖叫,【你會出事的!】
又坐在窗台上,将雙腿扔出窗外。
「我不想回到我生命中任何一段時間。」
灰發少女從窗台一躍而下。
真高啊。
落下來的話。
「所以,不管是哪個我,隻要為了能夠讓時間不再循環,會做任何事。」
【你不會死!但會消失!所有迷失的同類,都會消失!】
宇宙對她說了實話。
這是個真相,至少。
宇宙中的東西都是形式,跳樓也好,傷害身體自我了斷也好。不會造成實質性傷害。
但不是有那種說法嗎?精神創傷無法治愈。如果一個人在幻覺中反複死去,現實中說不定真的會死。
人的精神,在苦難中被消磨。
來到宇宙的同類,每個都曾經否定自己。一再否定。來以此确認自己真的活着。
同類們不願意接受自己活着的事實,不得不接受自己有一天會死去,而且這樣下去會比别人更早死去的事實。
當自我否定失效,當最後一絲自我意識消散。
這就是宇宙所說的——
【那是死掉!】
話語在風中并不真切。
風聲倒灌進入耳朵,暫時取代耳鳴。聲音,景色越來越近,失重感擰一股尖銳的線。等待在最後一刻爆發。
咚。
落地聲。
「想什麼呢。我在一樓。」
又哈哈大笑。
「你看見的是假象。我讓你以為我在那麼高。但我把腿放出窗外,跳下來。僅此而已。」
回應她的是宇宙無話可說。
【你太惡劣了。】
「這就是人類。」
【不,你不是。】
「……」
不可否認的是,跳下瞬間,她真的看見不可見底的深淵。主動追求死亡。
不就是,放棄自我意志?
但是不行。
還不行。
哈哈哈。她怎麼會因為被自己關進小黑屋,尋死覓活?
哪怕是萬丈高樓,
如履平地。
不可以嗎?
「好了,顔料在這。」
顔料盒子上面有個手印。
是剛剛跳樓時留下的。瘋子也會緊張。
身後是一樓大廳。
又重新從大廳入口走進美術館。
還是人。
怎麼,這麼多人。
頭痛。
密密麻麻的人啊,灰發少女不得不随波逐流。
可惡,可惡,當初再長高十厘米就好了。
在人群中,又……
發現了一個嬰兒?!
還在哭。
皺皺巴巴包着尿布的小惡魔在哭哦?!
「……」
嬰兒就在又腳邊。奇怪的是,沒有人踩中,甚至都沒有人發現它。
「……」
有沒有小木棍,戳一下。
有了。
又打開顔料盒子,拿出一管顔料,試探性伸向嬰兒。
嬰兒哭得正開心,看見顔料伸來張嘴咬住。
不哭了。
顔料噗一聲被擠壓出來。
嬰兒一嘴紅色。
「……」
「你,連嬰兒都不放過?……」
【怎麼可能!胡說!】宇宙急眼了,聲音拉得很高,着急辯解:【那麼小,沒有能量,還是個小廢物!誰會帶嬰兒過來,我這裡!不可能有嬰兒!你看!十歲以下的小孩子都沒有!】
「……」雖然有狗急跳牆的意味,但是,「很有道理。」
又抓起看起來好像吃了紅顔料實際上根本隻是在裝樣子的嬰兒。
她找找,肯定哪裡有走失兒童中心……不,是失物招領處,應該是的。可不能送錯地方。
抱着個小惡魔,灰發少女凄苦地繼續随波逐流。
人啊……人啊,
為什麼世界有這麼多人?
「喂!」
衣領,被抓住了。
一股力道把又從人的海洋中拽出來。
灰發少女兩隻腳抖了抖,被一條機械手臂拎着,放到另一名同類面前。
啊,有了。這個是同類。
「你嘴撅得好高……」
機械手臂把灰發少女翻轉過來,正面相對,操控機械手臂的餘願從來沒見過灰發少女還會露出這種表情,驚訝得說不出話。
又就像晾衣架上被命運夾住後頸皮曬幹的玩偶,或者是被大貓咬着的小貓。
弱小,可憐,無助。
苦着臉,懷裡抱着一個看起來剛剛吃過人的嬰兒。
「我不行啦!」
餘願處在一個好位置,周圍沒有人,還鋪着地毯。又往地上一躺,碰瓷。
小惡魔趴在她身上,學她的樣子裝死。
「诶,你要參與試用報告?」餘願掏出小本子問她,「可是你年紀有些小,我們不會推薦未成年客人參與體驗。抱歉,這就回收。」
說着,餘願抱起嬰兒。
嬰兒在餘願手中變成一顆蛋。
場景很是詭異。又躺着睜眼看。心想,如果這就是恐怖片拍攝現場,想吓到她還差得遠。
「不是,」又說,「剛剛在人堆裡撿的,打算送到失物招領處。宇宙說它不收嬰兒,我猜這肯定不是活物。」
「你說對了。」餘願檢查那顆蛋,上下翻找,「這是新研發的嬰兒機器人,給有需求的同類體驗當家長的感覺,還沒有上架商會,是試運行,體驗者需要提交報告……奇怪,怎麼沒有貼體驗者編号?」
「剛剛人太擠弄丢了?」又覺得這很有可能。
餘願還是沒找到,一邊困惑一邊把蛋收起來:「可能是這樣。我先保管好了,等會它的家長可能會找。」
「……嗯。」能随随便便把嬰兒丢下不管的人,想必成長中經曆了很多曲折吧。
「餘願。」又叫住餘願。
「在?」餘願應聲。
又攤手:「你還是篩選一下比較好。體驗者的事。比如會有像我這樣覺得新生兒是惡魔的人。就算不是真的生命,如果讓同類感到過多壓力,同類也許會消失。」但她知道為什麼餘願無法注意到這些。
一個文明能發展到極緻,一定是舍棄了什麼東西。像是情感之類的。
又繼續說:「而且我猜,你應該不是一位媽媽?」
餘願恍然大悟,立刻拿起小冊子埋頭記錄:「你說得對。我沒有過伴侶。婚姻不适合我們。」
解決了一個問題的餘願看起來非常高興,終于能把小惡魔脫手的又也非常高興,并沒有問餘願話中的我們是指什麼人。
〈通知:閉館時間到了,閉館時間到了,請各位遊客……〉
哎呀,這一天。結束了。
又拒絕餘願的去參與晚上美術館活動提議,兩人就此告别。
灰發少女重新滑入人群,搖晃腦袋随着數不清的人離開美術館。
「啊……總覺得。有什麼正在發生。但我感到累。要回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