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你終于回來了?」又開門見山嘲諷宇宙。
她剛把江白雪送回家,轉頭發現宇宙在她腦子裡就來氣。
正好天也亮了,還睡什麼睡。
「我要去趟市場,你有話快說。」
【剛剛出現的那個?】
「不是,是同類組成的賣雜物地方。」
宇宙像是深呼吸後大喘氣,鄭重而嚴肅地說:
【時間,被分離了。】這就是它消失時尋找到的答案。
「……我想想。」又邊思考邊說,「你,無法感受時間。」
「所以時間被切割後,會發展成不同的走向,你對它毫無辦法。那麼必須有人幫你把多出來的時間吸收掉。」
「宇宙,你看看,哪個同類能幫你這個忙。你别說是我,支配意識我還有辦法,吸收時間你另請高明。」
【……】
宇宙不說話。
又也無話可說,往休息站附近的另一個市場走。
市場是同類們自發形成,進行交易買賣的場所。
宇宙中同類形形色色,偶爾也會有像餘願一樣能夠制作些什麼的同類。
又去買制作捕撈網的材料。
又平時,會制作捕撈網。她的捕撈網口袋尖尖有一顆黃色星星。是自己縫的。
每次揮舞出去,就有星星飛過。
因為不是宇宙組織的市場,這裡攤位時不時增殖加高,路也延伸的很長。有時就會這樣,在窄得可憐小巷子裡遇見對面走來的人。
又對面,搖搖晃晃走來一大摞彩色盒子。
這是個形容,實際上,那是一名懷中抱着的東西摞起來比本人視野還高的同類。不光是懷中,手臂上也挂滿袋子,背後還背着大背包,背包大得從人形背後鼓鼓脹脹幾乎破開。
行走艱難的同類過來了。東西多,走得不慢,好像很習慣這麼走,搖搖晃晃的。
又想躲,這條巷子沒多寬,如果她想躲這名同類,得後退出去,一直退到路口,這裡離路口很遠。
……或者,她可以試試原地起飛,看看能不能兩腳貼着兩側牆壁爬到一人高以上,讓這名同類安全通過再下來。
再,再或者。她可以試着緊貼牆壁。把自己變成一個扁片片,看看能不能讓這名同類勉強過去。
可她為什麼要那麼做?那人明顯沒看見她嘛。
要撞了。
好了,撞了。
禮物盒滿天飛。一大堆東西灑出來,落在兩人頭頂,地上,甚至有的挂在牆上。
都是些很普通的生活用品,商會賣的那種。
「……」又說過,宇宙中一切原有東西都是擺設,商會賣的假貨可以想象成一串宇宙創造世界的數據,數據怎麼會壞?
如果你買一卷衛生紙,用到死它也不會變少,因為你根本沒辦法真正地使用,你甚至都可以永遠不上廁所,所以它隻是個擺設,作為衛生間這個場所中重要道具存在,看着安心。
所以,這個人買這麼多就很奇怪啊。
「哎呀!」那人第一反應不是去拍職業裝上的灰也不是看看撞了誰,摔倒起來第一件事是去收拾她掉出的東西,跪在地上撿。
「……」東西掉地上肯定會髒,就算地面一塵不染,地上髒這個概念深入人心,東西再撿起來也感覺和之前不一樣了。
那人痛心疾首,很可惜地摸索着,把東西放回盒子裡,挂到上面二樓窗台的東西她撿不到,更痛心了,在窗台底下張着嘴戀戀不舍往上看。
「喂,你讓一下?」又不知道這名同類能不能溝通,試探着問。
「嗯?」那人這才回頭發現身後的灰發少女。
又舉着捕撈網。
捕撈網很長,把挂在窗台的東西勾下來。
那人立刻跳起來接住,十分寶貝地把東西收好。
悉悉索索都收拾完,她才站起身,和又打招呼:「謝謝你,我是海滄。」
「又。」又打量海滄,心想,雖然怪了點,但好歹能溝通……「你是海陸妹妹?」
海滄微不可查一怔,然後若無其事讓身體放松下來。
「是的。」她柔和地笑,「每個人都這麼說,我是海陸的妹妹。」
又觀察得仔細,在說出海陸的名字時,海滄簡直僵住了,但她掩飾得非常好而且自然,甚至十分讨巧地告訴每個詢問者,海陸永遠是她的姐姐。
「我聽說,商會在打折?」又問。
「是的!半價!非常便宜!」說到這個海滄興奮起來,「五折起!隻要要人裡面擠來擠去,就能買到五折商品!」
「……好的,謝謝。你通過吧。」
又和海滄錯開身,海滄在她身後搖搖晃晃越走越遠。
「商會特賣上輪已經結束了,這是新的時間。」又自言自語。
「你一定得讓時間合并,否則,」她是在說給宇宙聽,
「我千辛萬苦買的衣服到下個時間還得重買一次。」
說完,她向商會方向百米沖刺。她非得去買套衣服不可,誰要穿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曾經穿過的衣服啊!穿别人衣服就夠不好受了,如果那個别‘人’曾經根本不是人呢?感覺就像渾身長刺一樣,舒服不起來。
「……」這個時間,的确和她上次來有點大不一樣。
人很多。
可能是清楚知道自己上個時間沒趕上和上個時間趕上了但是困惑自己到底有沒有做過這件事,如果沒做過那腦袋裡現有的記憶是不是一種暗示,這麼想的人很多。
所以結論是曾經沒趕上和趕上了但覺得還得再做一次的人都來了。
熱鬧得很。
最後,又拼盡渾身解數才搶到一件衣服。
從無數的手和密密麻麻厚實不透風的人群裡。
要知道,敢于面對這樣的人群着實需要勇氣,就像新年時擠到購物商城等着結算的占滿整個結算大廳的人群裡一樣。
又得到了内傷。
精神傷害,還有胸腔裡微不足道的心跳。
「……我的心髒還在跳呢,宇宙。在人群裡當夾心餅幹總會讓你覺得你活着,就算你把一個要捅自己幾刀的自虐狂拉到這來,也隻能在人群中等着被擠麻的手腳恢複知覺。」
但是穿了新衣服的又心情很不錯,她甚至提出一個假設:「你說,如果我把這個曾經屬于什麼人的衣服擺在路邊,你要找的那個東西會不會發現?或者,她到底有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在宇宙中造成混亂?」
【……】
【你最好别這麼做。】
「想也知道不行。現在你基本上是個廢物,萬一那東西暴動誰來扛?」
【……】
也不知道宇宙是不是在後悔。
早點聽她話說不定現在還是一樣慘。
「等會,既然時間重來一次,美術館那邊開門了?!」
【開了。】
「……好吧。」又自己嘀咕,「你看,這事絕對和美術館有關系。」
之前看見的景象,創造它的人,讓它再現的人,很可能是時惜。
到了。美術館。宇宙是很大的。
但想走到就能到。
「……」
人。
許許多多非常多鋪天蓋地那麼多的人。
美術館再不是平常的白色建築,如果從上面看,地面是由人組成的地磚。
灰發少女心裡把宇宙再次痛罵一頓,擠入人群,在人群中腳不沾地随波逐流。
臉上表情臭得很。
好在這股不同尋常的人潮在進入美術館院内後被維持紀律的警務站員工分開,兩隻腳踩在地面上。
又第一眼看見陳心取。
陳心取不光在。
還騎着匹馬。她身後許多警務站員工也騎着高頭大馬。
如果一大群人中有白馬公主,那還是挺顯眼的。
為什麼是馬呢……為什麼,是有翅膀的馬呢。
那種童話中才會有的,說不定會長着角的馬。不過宇宙中的馬隻有翅膀沒有角,可能是因為宇宙不是童話國度吧。
所有的無言以對在這一刻達到不吐不快的頂點。
又在腦中幽幽說:「知道嗎,我的人生理想是當個廢物。」而不是在詭異童話裡穿行,面對不可理喻可是也非常合情合理的狀況接連發生。
【她不是,好好站在那裡嗎?】
「……」感情,宇宙沒看見?那匹馬啊。
這麼顯眼。
下一步是什麼?她能看見神話中的神獸?嗯,今天發生什麼都不奇怪,啊,這天已經重複三次了呢。
又走到陳心取身邊。
女警是英姿飒爽的女警。
又仰望陳心取,沒什麼表情。她是想摸摸看馬到底是什麼,再一想,她腦袋裡裝着宇宙,宇宙還有個魔法在她身上,如果她一碰,說不定馬就像南瓜馬車,在午夜十二點鐘聲時真的變成一個大南瓜。
南瓜馬車變南瓜她能接受,馬變成……變成食物就讓人有點不舒服了。
陳心取想和她說話,但是——被制止。
老婆婆,從馬群後走出。還是老樣子,背手踱步。
「嗯……這倒是不壞。」又解開自己身上裝飾,一股腦塞給老婆婆。
老婆婆問都沒問,就像知道又想要說什麼,接下遞過去的一身裝飾品,裝飾品與她有所接觸下一刹那,憑空消失不見。
老婆婆在身上翻找,她身上看起來根本沒有大口袋,但她把手拿出來時,卻遞給又一隻黃色橡皮鴨。
「收下它,尋找它的同伴。」老婆婆幾乎是命令語氣。
又面無表情捏住鴨子。
橡皮鴨兩隻黑眼睛凸出來,發出一聲:「嘎!」
「哈!」灰發少女笑了。捏着嘎嘎叫的鴨子向建築裡面走。
為什麼笑呢……就是。
在宇宙裡啊,尤其是現在不怎麼清楚情況的宇宙裡。很多東西,都是具象化出來的。之前又腦海中劃過一些關于橡皮鴨的恐怖故事。
那個故事并不是她讀到過的知識。應該是通過什麼東西傳到她這裡了。
所以眼前的橡皮鴨,絕對不是看起來的嘎嘎叫小鴨子。
是什麼東西呢……她,到底把什麼東西,給當作是橡皮鴨了?
像是做出回答,橡皮鴨被捏得發出一連串:「嘎!嘎!」
嗯。真是太好了。鴨子足夠可愛,如果是詛咒娃娃,那她就得燒了房子才行。
一進入美術館大廳,她簡直驚呆了。
人,還是那麼多人。
「……我到底為什麼非來不可。」
人從牆壁前匆匆而過,牆壁上貼着美術館最近幾日活動時間表,又想湊過去看,可根本停不住腳。人群把她帶向大廳深處。
「算了。」
她幹脆閉上眼等着看這群人把她帶去哪。
「顔料,用完了。」
腳步聲啪嗒啪嗒回響,不知什麼人在耳邊說。
那聲音很耳熟,非常,非常。
就像平時總是出現在腦海中的聲音那樣自然。
又回應:「這樣啊。那我去取。」
「是嗎。拜托你了,就是這個房間。」
聲音在耳邊消失,又睜開眼睛。
面前,有一扇門,露出縫隙。
門上标識寫着:
倉庫。
下面是存放物品列表。
就在又閱讀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股力道。
不偏不倚,把她推向看起來沒有關嚴實的倉庫門。
門内沒什麼光。
黑暗撲面而來。
不是時間到了晚上,而是,整個房間是黑色的。
沒摸到開燈按鈕。
「我……?」似乎是不敢置信。
也似乎是認清現實:「我被關住了?」
仔細看。不完全是黑色,牆壁上有一塊方形輪廓,略微透出蒼白的光。
那些光很少,是空氣中被稀釋的空氣,微不足道。
又立刻蹲下來。
摸到了。
軟管。
是顔料。
黑暗在每個角落蔓延。
聲音,
聲音。
不斷。
在每片隻有一點點光的黑暗裡。
曾經,她看見,洞口有一絲光亮。但她到不了那個地方。
隻有一步之遙嗎?
最後的記憶是,光亮離她遠去。
耳鳴。
光亮,不論何時回憶,都隻能見到遠去的光,那一點點亮光被向後抽離,不是她在遠去,是那道光。
她在長長筒狀物的末端,前方有一抹光。
天空被黑暗扣下,兩片厚重金屬殼子,把她壓在中間。
她被關起來了。
她總是被關起來。
赤身裸體。
在無法張開手臂,無法呼喊。
無法挪動腳步追逐光的地方。
一次,又一次。
她看着天空合上。
她會縮在長筒底部。抱住腦袋。
時間久了,隻有腳下。腳下站立的地方,被體溫捂熱,她站在這裡。不再挪動雙腳。
她生長在這裡。
她是一棵樹。
她……是嗎?
好像……好像是的吧。
她是一棵樹!
所以,在傾斜的地方,沒有土,沒有光的地方。
活下去。
……那是,誰,某個人的意識。
所以,她不是一棵樹的,對吧。
那,她一定是一個孤魂野鬼!
所以,所以在這種地方。
外面有光亮。出去就會消散。
不然,為什麼沒有人放她出去?
她,還要在這裡待多久?直到世界末日——直到她魂飛魄散。
……
是嗎?
哦,原來如此。
這裡,有一行字。
這裡,有一行字哦!
是什麼人,什麼人留下的呢。
我……永遠……是……我。
什麼?什麼?
她為什麼在這!
……知道了。
這是義務。
‘這是你的義務。’穿着一身整齊黑紗的女人說,‘不要誤會,這身黑色不是為了任何人。是為了這個你。我的孩子。我用它迎接你的新生。’
‘……’她想說什麼嗎?為什麼說不出口?
嗯,因為被綁着。
被綁着所以什麼都做不了了。
她……是在哪裡的什麼人呢。
‘來,看這些字。’女人慈愛地撫摸她臉龐。女人的眼睛,像橘紅色的極光。
曾經,也有個人,用這種眼睛望着她。
那個人……
去哪了?
‘你是個怪物。’
啊,對了。那個人丢下這句話走了。
理由,是什麼呢?
……
‘我,沒想到……會生出你這樣的孩子。可是,就算把這句話說成百上千次,你也不能把我養育你花費的錢還來。’
‘我會還給你的。’
‘呵呵。說什麼傻話,錢可以,我的精力,我的時間呢?’
‘……’沒想到會被這麼問。
是的,是不是?
沒想到,一直以來叫做媽媽的那個人,會這麼說。
‘……’
‘再見了。從今以後,你隻有一個母親。那個人不是我。好好聽我妹妹的話,她是你生物學上另一個基因提供者,給你個建議吧,不要叫她姨媽。要叫她——’
女人又在摸她的臉了。
原來,女人對這張臉這麼滿意的嗎?
‘我的孩子……你的身體,是這樣美麗。可你的靈魂,污穢得最肮髒的罪犯見了都要羞愧。’
‘我的孩子……不要擔心,很快,你會迎來你的新生。在全新的身體上。我是你的母親,要負責淨化你的靈魂。你是我的孩子,要承擔你的義務。’
‘這樣,你才是個有用的人,是最好用的工具。我才會愛你。啊,我的孩子……我是多麼……多麼期待你的誕生,可你……怎麼會變成這樣?一定是那個逃跑的人對你灌輸了什麼,我知道的。嗯,我曾經,也非常愛她。我的……姐姐。但她是失敗品。派不上用場的工具,是廢品。你一定不會成為廢品的。’
‘來,快念念這些字。快點,我的孩子,你一定還記得,對不對,這是你誕生一百個小時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母親。’
‘答得好!你果然記得!隻有這樣,我們才會愛你。你也會這樣愛你的孩子。現在,回答我,我是誰?’
‘姨——’
‘你在說什麼?’女人折斷她的骨頭,‘你怎麼會有這樣的記憶?不管從撫育還是基因上看,我都是你的母親。來,我的孩子,重說一遍……’
……
……
字。
好多字。
好多,字。
那些字,那些字就像混合在一起,起的話語,由不同聲,音不同音節組成同樣,一句話,同樣無,數句話。一句接,一句,一句,又一句,詢問,打量,命令,哀求。混合,融,合,掙紮,着擰在,一起。一個字眼……接一個字,眼,組成毫,無意義的,詞句,
無*——
*什——
*是我——
救*——
去*——
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