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把蛇裹在脖子上。
蛇變得很像一條蛇皮圍脖,它變得更扁平,也更服帖,但還是冷冰冰的。也對,一條蛇,怎麼會熱起來呢?
「……」
金魚不知何時變成小小一個,變成玻璃球裡的塑膠玩具,球裡盛着水,小魚一晃一晃,球頂還穿着繩子,又把玻璃球戴在胸前。
兩隻小精靈高舉雙手,
就像兩個做引體向上的小人兒,把自己身體縮得很小,
灰發少女沒有耳洞,它們就隻是……挂在她耳朵上。
又背着背包出門了。
先去休息站樓頂查看。
她得走上去。
想着,我要上到樓頂。一路往上走。
建築漸漸不對勁起來。
一開始,它隻是色調不同。
無法說清楚到底哪裡不同,但讓人知道,它就是不一樣了。
從又踏上台階第一刻起,它就很不同尋常。
甚至——她皺了皺眉。
就像,一群人明知自己會遭遇不測,也非要在有恐怖傳說的地方踏進森林。
都是群傻子。
現在,她是其中一個。
她沒有同伴。
好吧,是她自己非要踏上這條路來。
因為她無法忍受自己家裡,那麼小的一個小盒子裡竟然有那麼多東西。
樓梯上漸漸地開始有水了,它有點不再像樓道,但向上的樓梯一直存在着。
此刻,她突然很怕,很怕她已經做過的事,像沒做一樣,收好的桌面變得淩亂,已經洗完的衣服重新變髒——讓她再完成一次。
她走過景象,走過許許多多人,幻影,沒有一個是真的。
你知道它們不是。
在宇宙中,沒有多少東西是真的。
「不管人應當怎麼活着,」
「還是人為什麼活着。」
「我不在乎。」
她走過那個影子。
影子看她,直到彼此都消失在河道上。
「我沒有媽媽,」又說,「從來沒有。」
流水順着階梯,緩緩,緩緩。
她像船在海上,而海是溪流。
又緊緊咬着下嘴唇,直到她意識到那是她身體一部分。她說,「宇宙,你瞧我怕不怕?」
長長樓梯不見盡頭,沒來由讓人覺得,那是攀登不完的人生之路。沒有人能從那條路上完好無損離開。
有所失去,然後,有所得到。
「哈,人生?那我還怕什麼。」
前進,這條道路對她竊竊私語。
【你不該再走。】宇宙說。
【就算你什麼不做,詛咒是一時的。】
「……」
溪流上有橋。
頭頂下雨了。
在橋下看雨。
她是什麼呢?
什麼也不是。
不知道是什麼。
所以看雨。
「拍賣……要開始了吧。」
【那不是雨,】宇宙提醒她,【是建築頂上滴水,很可能是排水管道壞了。】
「我知道,所以我在爬樓梯。」
一瞬間,雨,霧氣,河。漸漸濃縮起來,變成一個小點,小小的,
小小的。
她再次成為海,拖着她的船。
她成為一切。
【不行!】
【你不能再走了!你會在這裡消失!】
灰發少女還是走下去,走到看不出是什麼的地方。
她眼中,隻有路。
隻有她自己。
她現在,是這條道路,這個未知世界的一部分。
她是延伸的路。
她代替她,走向遠方,走得更遠。
她會看見什麼?
不知道。不知道。
她,還擁有意識?
不知道。
不,她在問自己。
她是這條路。
也是
她。
波光淋漓。
她的河面,有月色,有那個世界。
有她自己。
路代替了她。深邃,凝聚,濃縮起來的路。
但不會給她團聚。
她不會遇見任何東西。
她穿梭。
比任何,比化作任何事物還要快,因為她是這條路本身。
她知道該怎麼走,該怎麼穿過那些霧,那些路障。
她走過去。
一個怪物,
重新變成為人。
一個物體,器物。
某個東西,重新
轉變成為人。
得到理智。
又重新睜開眼睛。
她取回的,她的眼睛。
她站在最後一級台階。
台階向下,下方有河,有深谷。
什麼都沒有。
那甚至不是路。
沒有人能從這裡上來。
「我一無所有。」
「是。」
又在最後一級台階坐下。
風從身後吹過,那是河的聲音。
「永遠不會有人愛我。」
「是。」
「我是地獄爬出來的怪物,在誕生時侵占了所有人間的美好。」
「我讓一切走向終點。」
「你們說得都對。」
「但,那你們的祝福不過如此。」
灰發少女坐在階梯頂端,眼中那抹淺淡得看不見的粉色是她唯一的顔色。
手臂撐在膝蓋托着臉頰。
風中有旗幟。少女背後冷風招搖,吹她入深谷,
也把她提起來,放到空無一人的雲端。
「而我呢,」
「祝你們長命百歲。」
「時間它留下我在這裡潰爛發臭。」
「人世的煉獄,不長命百歲,可是,不算完整體驗。」
她。走到天花闆上。
天花闆空空如也,就像任何一棟大樓樓頂。
有護欄。平坦似曠野。
「我爬了一千多個台階。」
【你一直在數?】
「不然?那我做什麼。」
【……】某個瞬間,宇宙似乎是尴尬,為來不及掩飾它表露出的一些利用算計。
【我以為你會消失。】
「呵呵。」
「你說——我會消失在哪裡?我自己的頭腦中?」
「意識流的東西我見得比你多,親愛的宇宙,因為我曾是人類。我知道意識和現實有所區别。」
「但我,」又笑得很開心,笑得前仰後合,整個樓頂回蕩她笑聲。
「我可以借助它的便利。隻要我不存在,我可以化作虛無。可以去任何地方。再重新」
「變成為我。」
【……】直到這時,宇宙。
這個冰冷無機質的東西品味出一點不對勁:
【你來到這裡,似乎,别有目的。】
「嗯。」又說。
「不是總有那種傳說,通往異世界的樓梯,電梯,倉庫,地下室,所以,上去旅行看看?」
終于,宇宙氣惱了,冷冰冰說,
【你真是個怪物。幸好我永遠不會是你的同類。】
「當然,」灰發少女語氣愉快而榮幸,她很想大肆嘲笑,但還是讓那些不值得稱道的小喜悅沉進她的腦海。
宇宙會讀到它們的。
「我也得付出點代價就是。沒有風險,何來回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