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眨眼。
之前,好像是在哪裡的。
現在,她在這裡。
這裡。
綠色植物的海洋。
漫山遍野,爬滿植物,充滿生命氣息和無人存在的機械感,
空落落的房子。
一個個窗口,像綠色的黑洞。
被植被包圍,黑暗荒蕪從窗口探出。
黑暗?
「……」
又很少用黑暗去形容一個東西。
這個詞太抽象。
這裡,隻有她一個人。
迷宮生成瞬間,又看見許許多多顆行星。
某個世界中,行星像星圖上一樣多,在宇宙深處閃爍。可能那就是一張星圖,沒準是照片。想也知道宇宙不可能浪費能量生成那樣大的場地,遲眠也供給不起那麼多檸檬币。
所以她看見的絕對是星圖,不是真實存在的某個宇宙,宇宙大概是意思意思,告訴參加者,你們在某個同類曾經生活的世界中,這個世界科技水平居中,宇宙旅行和星際探索已經開發得差不多,拿張星圖給你們看。
如果又猜想沒錯,本次迷宮活動場地由一個個星球為單位場景組成,這個星球絕對不大,不是常規意義上的大量人口居住星球。
沒有同類能夠記住星球上全部角落,場地由記憶投射,隻會投射出同類最印象深刻的地方。
又……有點頭疼。
不知道該去哪裡找東西。
她要找的東西也挺抽象。
她要找一個可能。
啊,高山,山丘,山坡。
山路。
沒有路。
隻有植物。
爬山活動是吧。
給我個檸檬,沒準我能給你種出一棵檸檬樹。
這裡就是這麼生機盎然,讓又這種從來沒有親近過大自然的人都能憑空生出自信。
又撿起一根木棍當拐杖,這回不是魔法少女,嗯?
衣服,變了。忽然發現。
從襯衫長褲變成短袖背帶褲。
啊。這邊是很熱沒錯啦。
好貼心哦。
「爬!山!啦!」
又爬到山頂,舉起拐杖直指太陽。
陽光從拐杖頂端一分為二,明晃晃刺入眼睛。
往下看。
有人。
這個場景,到處是山,大山小山山坡山丘山包。全是綠色,綠得漫山遍野。
有不少同類在爬山。
原來不是她一個。又面無表情放下手。
要說找同類麻煩,随便抓個人問問收沒收到迷宮提示,那太高看她了,又誰也打不過。
好你個宇宙,說得好聽,這次提示都沒有。
又幹脆想找一片雲當遮陽傘,睡死荒野算了。心裡罵宇宙一百遍,看見遠處山坡上有個影子。
「……」
遲眠,也被丢進來?遲眠來參加她自己的迷宮活動。好像也是哦。燕招月也是,這不奇怪,想來就能來。
又揮舞拐杖,遲眠立刻發現她,對她揮揮手,一指山坡下方。
兩人在坡下彙合。
「我沒收到提示。」又問,「你呢?」
迷宮投射者是誰是宇宙給又獨家消息,又不打算問遲眠其它什麼。
「這是我的迷宮場景。」遲眠說,「宇宙找到我,說約定可能會實現。」
「……嗯。」又沒多說什麼。遲眠樂意說就說,不樂意她不會多問。遲眠本身……對又來說,太無欲無求,作為上司和同事來說很好,容易相處,但如果作為合作夥伴,又絕對甯可換一個不好相處同時工作能力超群的組員。
「我并不想,也不要同類們争搶什麼。這次安排全體隊員進來,不需要在這裡搜集信息,大家看風景,遊玩就好。」遲眠解釋,
「可能我這裡……沒有太多風景可看,它們曾經,是很好很輝煌的地方。現在,隻剩下漫山遍野植被,在我離開後,更加荒蕪。這樣也好。」
遲眠說這些話時,充滿不确定,甚至是……自我懷疑?
那是嗎。
「……我不能說什麼。」又說,「我很年輕,來到宇宙前,沒有成年。沒見過世界荒蕪後的樣子,不知道該做出怎樣表達。所以我看起來會很僵硬,希望你不要介意?」
「沒關系。」遲眠真的完全不介意,沒有被冒犯的感覺,「或者你希望自己看看風景,我會離開。」
正好一片雲從頭頂經過,半片陰影穿過雲層邊緣投落在地上。
又躺下來,在綠野中伸展四肢。
「有沒有什麼想說,正好我沒經曆過這些景象,你說每句話,對我來說都是沒有印象的新體驗,我是個很好的傾聽對象。而且不是自誇,我理解力比大部分同類要好,聽得懂大部分話。」
「我有很多親人。」遲眠說,「宇宙有多少居民,我就有,多少親人。」
「宇宙的孩子啊。」又感慨,「很發達吧。」
站着的遲眠坐下。
遲眠坐在綠野中。
植被高低起伏,綠草如浪。
安靜,沉寂。
「是的。」遲眠眺望遠處,「曾經,我也坐在這裡,一直。一直望着更遠的地方,期待哪裡哪怕出現一個影子也好。」
又順着遲眠視線看去,看見同類們在山丘間活躍。
因為這次是沒什麼危險的活動,參加人數恢複到從前數量,能看見年紀小的同類也在,就像遲眠說得一樣,大家有說有笑,比起探險,更像是出遊。
「怎麼去下一個地方?」又問。
「星際軌道。」遲眠說,「後來我一個人維護很難,大部分線路被廢棄。它們曾經設施完善,修理一下還能使用。」
「是形式,對不對?」又迫切盯着遲眠。
「抱歉,是指什麼?」遲眠這次沒能理解。
「像遊戲中那樣,因為是遊戲,所以不需要真的去做什麼,隻要表達出來有在做,要做的事就會得到結果。像是燒水,隻要把水壺放在爐火上,下一秒就會得到燒好的水。」
「啊,」遲眠輕輕啊一聲,面露愧疚,「對不起,我,我忘記了……」
「沒關系,」又說,「我是個大哲學家。哲學家什麼都會做,從修電路到實踐課,暢通無阻。相信我。」
遲眠輕笑,看了看又:「你在勉強自己。」
「是啊。不過我真的會。以後一定會……」又有些懊惱,「忘了沒有以後。」如果是在現實,每個人都有以後,不會的事有機會去學習。
遲眠是個讓又偶爾回想起她的現實的同類。
「這裡的控制室在建築内,我們一起去找找,每個星球控制室地點不難找到,我把操作指南教給你。」遲眠對又伸出手。
「很忙?」又沒有立刻起身,反問。
「我可能會突然不見,這次迷宮活動形式是這樣,如果哪裡有人需要幫助,我有個傳送功能。借用宇宙規則,像通過意識入職一樣,有人意識強烈呼喚我,我會過去處理問題,所以越快越好,把操作指南教給你。」
「明白。」又感到輕松,舒展眉頭一笑,「有事放心上路。」
遲眠帶着又走過那些爬滿植被建築。
植被多得數不清,其實,這些頹廢斑駁場景,在又的世界中,在過去。
「在我的世界中,很久以前,流行過這樣的設想。設想宇宙空無一人,人類死去後,每個星球空空如也,生機蓬勃。」又露出一點懷念神色,手臂枕在腦後,悠悠然慢慢走,「說起來那時候……這些設想盛行過一陣子,一開始也有因為生育率下降厲害得出幾百年後人類會自行消亡的可怕結論,不過後來成千上萬年過去。我那個世界,隻有人最多。」
「人啊……」遲眠也有些許感慨,「這裡,再次……有客人了。」
「過去了很久很久。」又借用道具讀取過遲眠精神年齡,那個數字比活化石還要漫長。
「來這邊。」
兩人停在湖水岸邊。
面前,是一大片……蓮池。
「剩下的路要用船,這裡隻有岸邊有花。」遲眠看着池中那一片片紅花,聲音逐漸變得極輕,「我一人力量隻夠維持岸邊景色,往深處走……是樹海。又,會不會害怕?」
那是落寞嗎?
又不知道。
紅花搖曳,綠葉縱橫。
岸邊的遲眠,在等待……一個回答。
「也許會有點。」又沒有選擇逞強。
水中樹海,經過讓建築爬滿植被年月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孤身一人從中穿過,說不害怕是假。
「來。」遲眠擡手喚來一葉輕舟,從舟上拿起方盒子交給又,「這是它的控制器,所有控制器很像,容易上手。」
靜水流深。
又坐在船尾,看船尖掃開池面。
在荷葉中穿行,紅花,綠葉。
小舟。
舟上人摘花,池水一波一波蕩漾漣漪。
接天蓮葉無窮碧。
遲眠摘下一支長花握在手中。花莖細長,花瓣如裙擺,随風飄搖。
「要看嗎?不成調歌舞?」遲眠笑着打趣。
「好。」又倚着船欄,「或者,你舞,我唱?」
「來。」遲眠伸開雙臂,把長花揚向天際。
花莖指向天空,花朵沉沉。垂下,彎出半圓。
每次揮舞,是一條弧線。
「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又隻能想到這一首歌,這首……在她的世界,非常,非常古老的歌。
她不擅長音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