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叫那個名字了,叫我……’醒來後,不成人樣的好友翻找出身旁碎紙,眯着眼,吃力辨認,‘黑……鈴……就這樣。’
黑鈴沒有多說。
鐘鄉年說的在,是指一時,指偶然撞見,哪會那麼湊巧。她的家人,既然要把失去價值的她扔出門去,肯定不會選擇附近有人的地方。
鐘鄉年,是一直在等,在窺伺時機。
……難道鐘鄉年自己沒有嗎?
跑去其它地方的意識。
“……”黑鈴說,“你知道,那次昏迷幾天蘇醒後,我還是隻能躺在床上,除了醒就是睡,經常做奇怪的夢。”
“是,你說那些夢好像代替無法走路的你在世界中冒險,你覺得它們很有趣。”向來有話直說的鐘鄉年盡可能委婉,“但我一直覺得,不是。你隻是因為……無法阻止。”
黑鈴有無奈,也有自嘲,“是啊。她們實驗留下的痕迹,雖然我成功奪回思維和意識,但我想,我的腦袋還是不那麼正常,我無法阻止自己不去做夢。既然阻止不了,那隻能和平共處。”
“其實,你和我說做什麼夢時……你在沉迷。”鐘鄉年說,“你沉迷其中。”
“……你原來,都知道。”黑鈴輕輕說,“你說得對。”
“我知道。”我隻是……無法告訴你。鐘鄉年揮開心頭那些不該出現的情緒。
“最近我開始講故事。講我經曆了什麼。”黑鈴沒發覺自己此刻不知為何感到少許輕松,“當我開始講述,那些奇怪的夢不再有吸引力,我好像……突然之間不再沉迷。”
“真的嗎?這是,真的?”鐘鄉年的喜悅比黑鈴更直觀,更顯而易見。
“冷靜點兒。冷靜。”黑鈴扶住好友的肩。
幾個呼吸後,氣息平穩。
“上次說要見的人今天有空,我就不過去,你自己去如何?”鐘鄉年問。
“好。”黑鈴回答。
閱讀室。
上次見到的女性,在桌前讀書。
失憶嗎?
未免太俗套。
那可是,她的同伴。
而且是她邀請來的。
“遲眠。還能認出,我嗎?”黑鈴露出笑容,對女性打招呼。
于是,女性擡頭看她。
“又見面了呢。”還是那樣溫柔,遲眠也微笑回答。
“宇宙最後給了我們碎片。雖然這個世界沒有它的力量,但碎片的能量足以護送我們來到某個想前往的現實,并且——給予身份。我還是我。”
“那太好了。”黑鈴站在桌邊,未曾挪動,“你會發現,我有點不一樣。”
“你就是你。我也是我。這就足夠。”
“謝謝。”黑鈴說。
“永遠不必。來,握手。”
手指相觸瞬間,遲眠擁抱黑鈴。
“對不起,來晚了。”她晚了六年。
“永遠不必。我等你們一輩子。你看,我就在這,沒辦法去别處。不是嗎?”黑鈴說,“再者,我知道,它是什麼德性。說是能量,想必計較得很,你的履曆我見過,那是你通過努力紮紮實實得來的,這六年,沒少吃苦吧。在這個……隻有人最多的世界。”
遲眠沉默,輕輕說:“……它已經,盡力了。幹涉不同維度現實,創造出真實存在身份,讓我們合法地出現,給我們……”再次與你相遇的可能。
“這次是我們走向你,不管世界多大。它……”見黑鈴不問,遲眠猶豫。
黑鈴說:“我不問。你們都來了。想必它……”
“死得徹底。”黑鈴自顧自說,“不過,誰知道呢。”
那可是一個宇宙,本身就是死物,死物的死,怎樣才算死去,成為人類嗎?既然不能,它說的死,和她作為人類隻能理解的那個唯一的死,根本不相通。她永遠不會理解宇宙,宇宙也永遠不會理解某個人類。
這樣,才公平。
想到這,黑鈴想說什麼,這時——腕表設備響了起來。
那是實驗的通知鈴聲。
自從上次之後,實驗變得頻繁。
“我們以後再叙舊。”黑鈴不得不向遲眠道别。
“好。”遲眠看着黑鈴,看着她最重要的人……消失在眼前。
“隻要你在,叙舊,還是,一切……都好。”
回到住處。
黑鈴拉開惡評聊天窗口,不可思議的是,這個人,這個如此讨厭她的人,竟然沒有在聊天窗口對她說什麼。
聊天窗口一片空白,一條信息發送出去。
黑鈴:我塑造我的人格,怎麼,不可思議?
不過,這是真實的我,你面對的是。
黑鈴為她的故事,為這個篇章加上新的結尾。
·
警務站中,陳心取沒有坐在辦公桌前。
她的位置旁邊有同事正在執勤。
陳心取在休息室請又吃餅幹。
又拿出一張紙,遞過去。
那是,甲在迷宮中借由握手交給又的信息。
「這是一個宇宙坐标。」陳心取說。
又能夠确定,看來統一規則對她隻知道概念但從來沒見過的東西仍舊生效。
坐标意味着地址,宇宙坐标,是某個宇宙所在地址。
一般來說,當文明發達到一定程度,生靈能夠測算出其它宇宙在哪裡。巫師們的宇宙……有魔法存在。
魔法,對又來說等于哲學。
哲學是在概念上存在即合理的東西,看不見摸不着,較不了真。
又相信這個宇宙坐标是真實存在的地址,也許某天,派得上用場。
又想。所以,她該問。那些無知與遲來的憤怒,
「後來怎樣了?」
「後來。我們采取很多措施,」陳心取說,「确定宇宙還有前路可以發展。那天我一個人落入宇宙深處等待死亡。」
「我帶着那就忘記一切吧,這種念頭迎接死亡。」
這就是陳心取的一生。
因為這些年來她知道了她的同伴們當年供出她是為了保護她,在明白之前,其實她一直怨恨着同伴們。她因同伴的遭遇感到痛苦,因被同伴背叛感到痛苦,理解真相後又因自己曾經那樣怨恨同伴而感到痛苦,最後也因為自己無論如何也無法放過自己讓自己感到快樂而更加痛苦。
陳心取當年,無意中從甲那裡窺探了秘密。
陳心取這個人,她的原則是等價交換,她知道她的同伴愛她,付出所有幫助她,但是她無法回應以同樣的情感,于是通過努力去實現共同目标來做到自己以為的等價。
你不是,在心裡不斷回憶這樣的場景嗎?
給那些人點厲害瞧瞧,什麼勇敢的人,
都是怯懦者罷了。
這就是,陳心取的憤怒。
陳心取的同伴們變成甲乙丙丁,沒有名字,沒有面孔。
所有的,被她丢棄的記憶化成塔,投射在迷宮活動場地。
但是呢……就算是為她人而努力,那些目标就不是自己所期望的了嗎?
這種詭辯,又也擅長。
哲學一直是她的領域。
陳心取猶豫着,困惑着,「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能夠做到拒絕同伴幫忙。」
「很簡單,我感知不到。」又回答,「我的意識中,沒有常識上的情感。在來到宇宙前,它們已經不在了。我的觀察總是給我最合理的結果,但我的意識,我的思維,不能給我答案。所以我不會去做任何事。」
「我想,現在你是輕松的,你沒有為此感到煩惱。」陳心取理解了又的話。
「說起來,我最後有個問題,」又語氣認真,讓人不禁仔細去聽她想問什麼,「塔的外觀,看起來怎樣?」
等待又提出重要問題的陳心取愕然,然後微笑,
「我走出塔底大門,回頭望。
塔巍然屹立。」
【無知的迷宮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