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體小上多少宿飲月不是很清楚,原主揮霍歲月,今年玩鬧取樂,明年也玩鬧取樂,不論秋月春風,每一年記憶裡都花團錦簇熱熱鬧鬧,對宿歲寒的年紀不曾有個清晰的認知,隻知道要比自己小上許多,剛剛突破金丹。
宿歲寒望之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生就一副和宿飲月細看下有三分相似的五官,隻是更為英氣勃發,目若辰星,眉梢飛揚幾欲入鬓,形容韶秀而昳麗。
宿飲月忽然沒頭沒尾地開口:“宿家長老都對我很寬容。”
宿大小姐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被慣到敢去陰陽兩界買.兇殺宿朝鳴故交之子,禍害程度可見一斑。
宿朝鳴是親爹,沒辦法。可不管是宿平梁、宿彌還是其他長老,對宿大小姐的态度都幾近寬縱。
真奇怪,宿家不可能是鐵闆一塊,大家都有各自的血脈後人,自然也有各自的算盤。
宿歲寒分不清那是自言自語,還是一個問題,但宿飲月近日很好說話,所以宿歲寒想了想,認真道:“沒辦法,祖父常常叮囑我,大小姐有大小姐的不容易。家主夫人早逝,家主平日又常常操勞俗務,無暇分心他顧,我們須得多擔待些。”
宿歲寒:“……”
他真是沒想到修行界也能套公式到早逝的媽,忙碌的爸上。
但是——
但是。
宿飲月右手五指微微一緊,手側鎏金的狻猊香爐适時地張開嘴,香煙袅袅而散,宿大小姐的面孔在半明半暗的白霧中看不真切,神态似乎仍是清淡的,猶如白煙的餘香,帶一點水中芷草的清冽:“我的母親?”
是,宿家的家主夫人,宿大小姐的生身母親,理應也是一位濃墨重彩的豪傑人物,為什麼從他來到這個世界至現在,沒有半個字的提及?
宿朝鳴沒有續弦,也沒有妾侍,那麼他們夫妻感情應當很好,必然是恩愛眷侶,為什麼甚至在原主的記憶裡,也隻留有很淡的印痕?
他有預感,宿歲寒知道得比他更多。
宿飲月會和他說的。
“大小姐不記得也是正常。”宿歲寒裝作老成持重地說道,“家主夫人向來體弱,等後來孕期和大小姐剛誕生那會兒更是波折不斷,夫人也是因此心力交瘁,不久人世。诶呀我也不是很清楚,都是祖父提及過去時偶然提到的,說那會正是上一屆中洲盛會的時間,是個多事之秋。”
說到這裡,他下意識地撓了撓頭,眼中天然流露出疑惑:“祖父還說過一次,許是我記錯了,說大小姐盞中飲月的婚約不僅是個婚約,更是個守望相助的約定。”
———
四方城外。
中洲第二十一州的第一城,每百年方開啟一次,用途如其名,用來廣迎四方來客,也暗合四門之意。
宿飲月放眼窗外。
中洲南洲地幅遼闊,生靈何止億萬,其上的宗門世家以萬計數,遠遠不止四門三姓廖廖幾家。
常說四門三姓,隻是因為這幾個名頭聲名最響,最振聾發聩,幾乎等于這兩洲廣袤土地的統治者。天下之大,凡是宗門,莫不歸屬四門,凡是世家,莫不歸屬三家。
四方城上人流如海,飛舟也如海。
世家飛舟寶船,衣飾華貴;佛修袈裟莊嚴,手持念珠;道修蓮冠雲履,袍飾雙魚;儒修高冠博帶,青衫風流;劍修則大多白衣長劍,不苟言笑……衆生種種,不可盡言。
這些與各式各樣的面孔、各色熏香、天南地北的口音……一同交集起來,滾滾彙成四方城外的紅塵喧嚣。
然而這些喧嚣和四方城本身一比,又顯得太小,太微不足道。
四方城百年一開,在過往百年的封存裡,其本身卻不見冷落頹敗之勢,反而百丈高台白玉基,赤朱城門後天開。它就屹立在那裡,亘古長久的氣勢叫人情不自禁意識到,少年天才代代都有,但四方城永遠屹立中洲,見證一代代盛會的開幕。
中洲盛會持續有一段時間,現下不過剛剛開幕,來四方城的也隻是第一批人。饒是如此,形形色色的人也足夠多。
人一多,就容易生事端。
衆多彩鸾開道,大乘威壓随行,修行者都眼尖,認出車頭旗幟,車身徽記:“是宿家!”
“南州宿家?”
“天底下哪裡還有能第二個宿家,有第二般這種陣仗?”
也有不長眼的。
其實可能是太長眼。
附近的一輛飛舟中,儒修打扮的子弟面孔陰沉,全然破壞了本應有的儒雅風韻:“是讓方師弟丢盡臉面的那個宿家?”
“天下哪還有第二個宿家,第二個宿家大小姐敢如此行事?”
出人意料的是,儒門親傳弟子的話,和底下圍觀熱鬧人群的話,竟也差不了多少。
“哼!”為首之人重重哼了一聲,“那宿家的大小姐,可曾在這次車隊中?”
有人冷笑:“不是宿家家主的獨生愛女出行,誰敢排出這好大陣仗?”
為首之手拍手,眼裡有亮光閃過:“這豈不是送上門來的機會!方師弟顔面盡失,心氣正郁結,旁人怕宿家,紛紛避讓,莫非我等也要跟着避讓?”
底下弟子都跟着附和:“四門三家,是人都知道先後怎麼區分!”
“儒門要讓宿家?我看是倒反天綱!”
川流不息的飛舟中,變故徒生。
有一艘格外大的,猛然加速,狠狠向宿家鸾車車隊撞過來!
宿彌睜開眼,眸中精光迸發。
彩鸾受驚,這種鸾鳥破殼便有金丹實力,生性高傲,竟然不避不讓,狠狠振動雙翼,欲向對方吐息。
車中閉目冥想劍法的宿飲月同樣睜開眼睛。
不是,誰啊,有病?
有聲音比他動作更快:“阿月!”
“大小姐!”
這幾天後,宿飲月對這兩道聲音已經相當熟悉,他無奈轉身,溢出一句輕歎:“你們來了。”
蕭靈彩雙頰因為激動微微漲紅:“有儒門的人攔車,号稱自己是儒門親傳弟子。”
宿歲寒補充道:“說是四方城門狹窄,隻能容納一隊人馬通過要咱們先避讓他們飛舟,讓他們先行入城。”
“這樣。”宿飲月說。
他大概猜出原委。
緊接着,兩人看到宿飲月眉尾略微揚起,似乎帶着一點不解,她神态早已不似昔時,容如玉,神似雪,但乍一窺下,仍是那個驕行衆生的宿大小姐:“既然隻能容納一隊人馬,就不能把他們丢出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