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兩界界主絕非浪得虛名,他連聖人都敢刺殺,難道會怕一個方易居?方易居要怎麼搜才能搜得出,搜出了又要怎麼殺?
方易居有心想分辯一二,嘴巴張了又合。
沒辦法,戲台子何知曉已經給他搭好,他們可總算是結束先前那種同床異夢的狀态,何家儒門暫時被何知曉急中生智地綁到了一條船上去。
倒是也可以反悔。
方易居想了想,放棄了。
害怕宿大小姐再給他翻個大白眼子然後連他一起丢出門。
“他們不可能搜出什麼。”
山腳離山腰的距離對修行者而言不遠,瞬息可達,但這裡是宿家,所以鸾車分了三架,彩鸾振翅而起,羽翼淩空,車駕流光劃過,赤金色澤貫入雲層,與遠處日落餘晖連成兩極。
再近一點,四柱風鈴搖晃,明珠滾動,顧盞口吻肯定。
“他們本來也沒指望能搜出什麼。”
宿飲月淡淡說:“何知曉不想被丢出去,病急亂投醫而已,他們一行人中,能被用來當救命稻草的,也隻有聖人的金字招牌。”
至于謝積光當真不幸地掉在他這裡,他當真大膽到暫時性地收容了謝積光一會兒,則是另外的事。
反正宿飲月相信,以他們在山下殿中你來我往廢話拖延的這些時間,都夠謝積光刺殺第二次聖人,他要是沒逃掉或者沒做好準備,說明謝積光沒這個當陰陽兩界界主的命。
宿飲月願意幫儒門一把大義滅親。
顧盞不由側目。
這兩天來,宿大小姐鮮少,或者說是從未說過這般刻薄露骨的話語,縱然仍是那張霜玉容顔,倒流露出一點從前傳言裡頤指氣使的氣性來。
他倒是有些想笑了:“這樣看來,所謂盛名在外的何家少主,還不如宿大小姐,想丢誰就丢誰。”
想買誰的兇殺人就買誰的兇人。
月影簪重回宿飲月鬓邊,所以顧盞看見宿大小姐素白五指不再按住金簪,而是按住烏沉的劍,她口中說着要丢人出去的話語,人卻是很沉靜的:“是,我仍然想丢何知曉,所以要拜托你幫我。”
顧盞說:“不,這件事是你在幫我。”
夏雲嶺是他殺的。
緊接着,他見宿大小姐有些意外似的,舒開眉笑了起來,眼眸如鏡,像藏着鈎子與細碎波光的深泓秋水:“好,那你要把它記下來。”
顧盞頓了頓,挪開目光:“會的。”
顧盞會不會記得尚且不得而知,何知曉和方易居想必是會記得十分深刻。
鸾車落地,他們尚未來得及感歎這夢境一般的绮麗建築,就不得不面對來自宿飲月的連聲質問。
宿大小姐從鸾車上踩下台階,連她素白的裙擺拂過地面,都像截了一段冷冷冰雪,十分迫人:“如何?兩位可有發現謝積光?”
方易居拂然不悅道:“宿大小姐!”
他們剛從車上下來,連這裡地形地貌都不曾看過清楚,别說謝積光了,太陽光都還沒找到一道。
宿飲月說:“看來是沒找到。”
“你在生氣。”
說話的同時,腦子裡有個聲音對他自己說:“你居然在為何知曉他們生氣。”
蕭鳳辭與何知曉二人同車,她最後下來,遙遙眺望半山落日,付之一笑:“阿月的臨風殿,兩位來也來了,看也看了,想必謝積光是當真不在此處。”
她語氣神采俱為柔和,卻有一錘定音的氣概。
如同誰心裡都清楚所謂的謝積光,所謂的聖人遇刺隻是何知曉臨時找的借口,誰心裡也清楚方易居根本是被趕鴨子上架。
搜與不搜,其實都無所謂。
反正對聖人的恭敬與退讓已經表過了。
那麼之後呢?
腦子自己的聲音繼續對他說:“你是宿飲月,南洲明月,宿家的少主人。你自己心裡清楚,顧盞喜歡你,蕭鳳辭也喜歡你,而你居然在生氣。”
“何知曉是慌不擇路,但他并沒有懷疑錯,你不覺得你越來越像原主了嗎,宿飲月?”
“我不覺得,我确實在生氣,關他們喜不喜歡,讨不讨厭什麼事。”何知曉聽見宿飲月自言自語,卻聽不見内容,他正欲開口時,隻看宿飲月視若無睹穿過他們行至屏風前,水潭邊,俯下身,裙擺重重鋪開,羅绮逶迤,如流雲跌墜,
曲屏由雀尾玉竹編織而成,光潔如玉,上面落日爍金,山影曲折重疊,相映成輝,有哪一抹光輝格外耀目,原來是晚霞流瓦的倒影——
不對!
那抹光輝仍在跳動。
那是火焰!
由宿飲月靈力催生的靈火。
宿家的水道傾倒了鲛油,這并不是什麼秘密,此種鲛油千金一滴,需要老練的修士組成船隊,跨越風浪遠渡東洲極處,到達海洋深處與海獸鲛妖厮殺,再以秘法煉制。
因為宿大小姐對夜牡丹的偏好,宿家甚至專門養了一組船隊,專供鲛油。
鲛油一船,靈石百萬。
在水道源頭,臨風殿底下,鲛油自然倒得多,有凝而不散的幽邃香氣。
宿飲月并不似平時,隻點燃第一朵,令夜牡丹次第而開。
火焰躍入水中,水面是鏡,底下晶石也是鏡,互相映照,鏡影重疊,無窮無盡,每一重影中,都有被點燃的夜牡丹,連花瓣尖處,都燃燒着金紅鮮豔的火光。
一瞬間火光幻影,沖天而起,壓過天幕日落。
宿大小姐親手燒了自己一池最心愛的夜牡丹,人看上去仍很從容,他自己回答自己,聲音淡如雪片:“何知曉要保自己何家少主的面子,方易居要尋自己儒門親傳的威風 ,而我也得搭出宿大小姐,誰都想按自己的劇本來演,所以誰都要争上風下風。即便生氣,還是得争,于是越争越生氣。”
“不是原主,便不能生氣嗎?”
可惜了,他不是宿飲月,所以袖裡玲珑這把名劍不和他心意相通,月影簪中劍符的部分也并不聽他使喚,他隻有瀚海長風。
宿飲月按上瀚海長風。
落日、山影、火光…都被一分為二,曲屏上明與暗的界限無限清晰,無限拉長——
劍光橫絕。
是顧盞出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