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簪脫鞘,華光一瞬劃破,方易居心中油然而生某種微妙情緒。
顧宿蕭何,南洲四家。
如今四家的少主劍拔弩張,聚在廳中,這些從一百多年前分别出生的驕子驕女,有最傲人的天資,最高貴的身世,也本該享用最好的資源,卻在後面的一百年裡享有不同的人生際遇,萬衆矚目、驕縱跋扈、漂泊流離……不一一而足。因此從前同氣連枝的南洲四家,也終于要走到同室操戈一步。
似乎無形中為即将到來,百年一度的中洲盛會,拉開了大争之世的帷幕。
“何少主。”宿平梁說,他語氣平淡,神态也平淡,像根本不在意這三個字背後的重量,也不屑于表達蔑視:“我家少主說的話,想必你聽見了。”
何知曉面色紅白不定。
這話如果換宿飲月說,他或許有心發作理論。
但化神後期的威壓何等浩瀚?宿平梁單是站在那裡,不以修為壓人,就像橫于天與地之間的山嶽,天穹、雲彩、清風……與何知曉尚且隔着屋頂衡量,就已經有若實質,重重朝何知曉天靈蓋壓将下來。
他面頰僵硬,連帶着嘴邊肌肉一抽一抽,像在做某種艱難的決定:“宿長老…”
宿飲月仍然以兩指拈着那枚金簪。
很漂亮的手。
宿大小姐做什麼姿态都漂亮,昨晚向謝積光撂下那句“加我一個”的時候也是。不過宿大小姐雖然反複無常,愛之欲生恨之欲死,确實說到做到,說拿他當未婚夫待便真的擋在他身前。
顧盞眼睜睜地看着月影簪劃過,簪身貼着宿大小姐食指,尾部嵌入她手掌。
他可以攔下的,也可以從宿飲月掌中抽出那支金簪。
或者說,他應該攔下。
夏雲嶺既然是他殺的,就沒有叫宿飲月擔着的道理。
但是,宿飲月劃出那支金簪,等同于她無形中成為了未來三分南洲的主人,宿家家業絕非眼前一座宿府,幅域萬裡,生靈億萬……都是宿飲月将來的霸業。從剛剛起,蕭何兩家、儒門親傳、以及宿家一幹長老子弟,都在注視這位新任的少主人。
一言一行,即将萬衆矚目。
所以宿飲月要抽出劍簪信物,簪子就一定要指到何知曉鼻尖。
宿飲月要何知曉被丢出宿府,何知曉就不能是靠自己雙腿走出去的。
又豈能在這個時候折損宿大小姐威風?
僵持之中,宿平梁忽地輕微歎口氣,落于何知曉耳裡,無異于驚雷乍響,這意味着宿家的首席長老,南地中有數的幾個人,已然做出了決定,不想再多耗辰光。
隻聽宿平梁道:“方親傳,事發突然,招待不周,得罪了。”
“……”
方易居的臉色也是一陣變幻不定。
中洲南地相隔千萬裡,天南地北,路途迢迢,他這次前來拜訪何知曉,拜訪宿飲月,當然寄予厚望,就這樣落荒而逃。當然也很不甘心。
但是沒有辦法。
如同何知曉那樣,儒門聖人倒是隻有兩個弟子,兩個都出息,傳承衣缽,揚名立萬。人一出息,便免不了為身外浮名所累,弟子一收便是一串,方易居即是那一串中的其中之一。
不如說宿飲月這種才罕見。
“宿長老!”
何知曉緊咬牙關,他天靈蓋中仍回蕩着宿平梁那聲得罪,如暮鼓晨鐘,滾滾不絕,然而何知曉太陽穴邊青筋鼓起,像是下了某種極大的決心一般,強頂威壓,一字字從唇舌間爆出:“宿何兩家相交多年,長老下了逐客令,小輩不敢不從。”
是啊,護衛他身邊的長老顯然不敵宿平梁,方易居不願也不能摻合,就像他對宿飲月刺向儒門的言語視若無睹一樣,他們幾個,誰和誰都不是一邊的。
然而——
宿大小姐抽出信物月影簪,想要接管宿家,立威南地。
他苦心經營近百年,人争一口氣,難道就能在這種時候做宿飲月立威的第一塊墊腳石,當真灰溜溜滾出宿府嗎?
然而…
“聖人遇刺,儒門上下都在搜尋刺客,疑似陰陽兩界的謝積光,在一擊不曾得手後迅速遁逃,傳送向南地。”
何知曉語速極快,他頭腦被那空氣之中潮水一般無處不在的威壓壓得昏脹不已,幾乎是靠潛意識說完了這串話:“事發倉促,聖人治下,謝積光又重傷,傳送措施做不得太周密,既然傳送向南地,幾乎隻能依靠那幾個最出挑的天然靈眼。”
待說到最後一個字,何知曉用光了胸腔中氣息,幸好,原本那如同積雲般密不透風的威壓頓時一消,何知曉稍作喘息,不敢停頓,當即道:“在我來前,方兄已然搜過何家靈眼,餘下幾個中,有兩個便在宿家,宿家主峰的那個,相信宿家主自有定奪。另一個,則依着宿大小姐居處而建。”
每晚日落之時,宿大小姐便會守在水流盡頭,靈眼起處,悠悠劃出火苗,點燃第一滴鲛油,半城夜牡丹随之盛開。
宿平梁不置可否,也不曾出聲,隻是看向宿飲月,等着他的決定。
是的,換在平時,方易居不足為懼,縱然儒門親傳地位超然,宿大小姐既接下月影簪,一聲令下,也隻能是個站旁邊看着何知曉被丢出的命。
哪怕把他一起丢出去,儒門的聖人,還能為自己衆多徒孫輩中的一個,打殺來南洲宿家嗎?
可現在聖人遇刺,宿飲月又行将赴往中洲盛會。
若方易居隻是陪着何知曉一同來給何家管事夏雲嶺讨個公道,也就罷了,偏偏為聖人遇刺——
他們誰都清楚這是個借口。
但是何知曉、方易居、宿飲月、蕭鳳辭…在場這些人的身份,無論認或者不認,借口都很容易成真,便關系到聖人安危、儒門顔面…以及四門三家,中洲南地那些從來不曾放到台面上說,卻從來少不了的小心思。
這也是宿飲月接過月影簪後,要一并接下的。
宿家少主,并不僅僅隻是想丢誰出門,就丢誰出門。
天色漸漸有些暗了,映照在殿内外那些輕薄珍貴的織物上時,略有風過,就似霞光流轉,紋理明滅間有遠處山巒樓閣的倒影,樓檐重重,無窮無盡。
而殿内寶光輝煌,明如正午,宿大小姐聲音冷然,做了個示意他們出去的手勢:“那便請搜吧。既然你們隻想搜我一處,卻不動我爹,說明是小輩間的事情,不必勞動首席。”
他向宿平梁示意:“勞煩首席先在此處坐鎮。”
宿平梁:“自然。”
“那也好。”蕭鳳辭說,她語聲清潤如滾珠,說話不緊不慢,每一字都咬得清晰,不笑時也自帶三分笑意:“我随阿月你們前去,在何少主與方親傳之外,做個見證,總不能叫人平白搜一場。”
何知曉掌心沁出冷汗,被宿飲月斜睨一眼:“還不走麼?”
質疑的是他,如今騎虎難下進退兩難,瞧着比宿飲月還不情願的也是他。
何止是何知曉一個人?
方易居也同樣。
說是說聖人遇刺,在場誰不知道這是扯虎皮做大旗?方易居幾天前來到何家,難道他在幾天前就預料到聖人會遇刺嗎?
退一萬步來說,聖人受傷,謝積光受傷更重,負責搜尋謝積光有聖人兩位弟子,有儒門長老執事,卻絕不會有方易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