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像半個歎息,仿佛帶了點原主的感情烙印似的,竟有些真切的佩服與親近。
蕭鳳辭年少掌權,身份貴重,這話他能說,底下人卻不敢妄言,侍女隻輕聲往下說:“何家那邊想必也曉得何三郎荒唐了,何家家主還特意叫何少主修書一封,傳訊于大小姐您緻歉。”
宿飲月接過傳訊的箋紙,何家素來喜好風雅,哪怕一張傳訊符也極盡風雅,雲霞山水紋作底,镂月環星,似乎在暗合宿大小姐的名諱,贊她衆星捧月,“何家嚴明,所以哪怕驚動了他們家家主,也隻會叫他兒子傳訊給我,一來一去,才算對得上個各自身份。”
他不像以前那樣動辄發怒,可這番話聽上去似乎也不算完全沒有諷意,侍女拿捏不準,于是依舊沒有回話。
事實上,宿飲月隻是想說話,他一行行看下去,蓦地,纖長的眉挑起,眉峰如箋紙明滅遠山間的青黛墨迹,洇在潔白額間:“叫我不必為何三敗了中洲盛會的興緻。”
自他來到這裡,似乎人人都在這樣說。蕭鳳辭說不必為何三挂心,何家少主說不必為何三敗興,而何三…何三,無論推他出來的人是誰,都敵不過宿飲月若有似無的一點興緻,以及…何家少主口中那語焉不詳的中洲盛會。
那真正的宿大小姐呢?他會怎麼做?
宿飲月将那箋紙一丢,他正臨窗,于是随手推開窗戶。
宿飲月的住處在宿家居高,但南洲世家并不像中洲那些雲霧缭繞的苦修宗門,不一昧喜高,更看景緻,因此宿飲月遠眺的視野很好,天被壓得很低,層雲也很低,浮動間無限清晰,其後重重天光綽約如金影,瑞氣千條。
侍女随他望出去,笑着逢迎:“大約昨晚夜牡丹不是您點開的緣故,今天看上去也不似平時精神。”
夜牡丹,夜間盛開,白日休息。
原主閑來無事的每一晚夜幕初臨時,都會在點燃鲛油,點開宿府的第一朵夜牡丹,目送它們紅鱗一般地鋪滿這座城池大小的府邸。
宿飲月隻聽到一半便有些出了神,原主記憶裡,似乎也有不止人含妒帶羨地與他說過:“都說南洲的世家子弟,中洲的宗門親傳尊貴,但世家一代有這樣多的人,家主、宗老、他們的兄弟姐妹…每一個都有這樣多的子女後代,如何比得上宿大小姐——”
“阿月!”
對方人未至,聲已先到,侍女們聞聲無不斂容行禮,唯獨宿飲月有某種笃定似的,仍然臨窗坐着,誰也不驚訝。
來人窺不大出年齡,但威嚴持重,揚眉間便與宿大小姐眼角驕色有幾分神似,似久在高位。
“你這孩子!我不過不在這幾天,怎麼又鬧出這樣大的動靜!”
侍女們面面相觑,誰也不知道要不要先替自己主人請罪。她們忽然間想起來,換做其他家,或者換做其他人,私自前往陰陽兩界買兇是大事,買兇不成又樹敵更罪加一等,按理是要像何三一樣被罰的。
奈何蕭鳳辭先幫她收拾,連苦主本人都沒計較,加上宿大小姐闖禍闖得多了,久而久之,誰也不指望她能明事理識大體,對她反而有點爛泥扶不上牆般算了算了的寬容。
而造成這種局面的罪魁禍首正杵在宿飲月面前,憂心忡忡地歎一口長氣:“何三不成器包藏禍心,你又對這樁婚約不滿已久,這本來沒什麼,可偏偏不該牽連到陰陽兩界。況且顧家的阿盞流離了這些年數,更是無辜…”
宿飲月也跟着歎一口氣。
主要是沒想到能從宿家家主,宿飲月親爹,宿朝鳴的嘴裡聽見别人不成器的評價,感覺十分慚愧。
他這一歎,反倒令宿朝鳴警覺起來:“我聽人說你将阿盞帶了回來,但我剛剛進你院落時有心想尋他一叙,卻不見他人,這是怎麼回事?阿月,你昨日之事已是萬萬不該,千萬不能再行差踏錯了!”
說是警覺,口吻未見如何嚴厲,隻有收拾過無數個爛攤子後的拳拳心意。
原主記憶裡那畫面碎片如水逝去,說話的語聲也漸淡,草草地留下最後一句:“如何比得上宿大小姐為宿家家主獨生愛女,有十二萬分的偏心。”
此話不假。
宿飲月開口:“我不知道顧盞去了哪兒,他有他的事要做,不過既然未曾告别,想來會很快回來。”
如果顧盞不打算回來,應當是會向他告别的。
這話他說得笃定,宿大小姐說話素來不大好聽,卻很少說假話,宿朝鳴聞言焦慮的心緒減去幾分,倒開始懷疑宿飲月何時與顧盞如此熟稔了起來。
“對了阿爹,陰陽兩界那邊有句話要帶給您。”
宿朝鳴:“…什麼話?”
其實不是帶給宿朝鳴的。
反正宿飲月昨晚已經借過宿朝鳴的虎皮,此刻他面不改色:“昨晚我買的殺手被我喝去後,謝積光現身,與顧盞有過交手,說是受人所托。我與他說若要清算,顧盞那邊算我一個,他問我是算我,還是算宿家。”
他擡起頭來直視宿朝鳴,緩緩說道:“我讓他來問阿爹。”
可能宿朝鳴真的收拾過太多爛攤子,他看上去既不生氣,也不無奈,連一句譴責的話都沒有,僅僅恍惚沉思了幾息:“好,我知道了。”
從宿飲月身側侍女視角來窺,威風八面的宿家家主竟破天荒沒有對上大小姐眼神,不知是不是故意閃躲:“阿月回得很好,若是想斷宿家與阿盞的關聯,那麼我早該不認這婚約。”
宿飲月這次是真的在心裡默然地,慢慢地,歎了口氣。
原主情緒極易起伏,通常聽不得婚約這兩字,在他肆意妄為的所有回憶裡,從來沒有可以這樣平靜談婚約,談顧盞的時刻。
他本該飾演原主。
但是宿飲月不想。
所以他隻想說他想說的,故意賣很大一個破綻給宿朝鳴,知子莫若父,何況這是在修仙界,發生什麼都不奇怪。倘若宿朝鳴發覺他是異世遊魂,侵占了自己最愛的孩子身體,那麼也就是發現了,接下來的結局,要打要殺,魂飛魄散,他全盤接受。
畢竟他不是宿飲月,也不知道原主去了哪兒。假使真有靈魂對換的說法,宿飲月不是很介意原主上他身,也不是很介意原主把他競技場分段掉到800,隻希望依原主的脾氣,不會因為競技場連跪太過破防而開麥怒罵隊友。
然而宿朝鳴,這位名利場裡出生鬥争,又榮登寶座的南洲家主好像一無所覺。
那就不發覺吧。
他做宿飲月,看劇情怎麼走,走到哪兒。
宿飲月頓了頓,終于罕見地莞爾一笑,燦然生輝:“那麼阿爹,顧家當年到底是怎麼覆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