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宿大小姐會問的問題。
他生來不講道理,不知疾苦,即使顧家的覆滅曾經震驚全天下,關系到南洲四分之一的土地興衰,但對宿大小姐而言,并不見得比一朵夜牡丹的開謝更重要。
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
“今日怎麼問起這個,也是陳年老事了。”
說及顧家舊事,宿朝鳴不免有些意興闌珊,卻沒去追究宿飲月的反常:“公認的說法是,千重…即阿盞之父,我的老友,顧家家主顧千重閉關突破不成,走火入魔。天底下走火入魔的心魔千千萬萬種,他倒好,選了最見血的一種,将顧家滿門上下屠戮至今,後來面對至親屍骨血流成河,一瞬清醒過來,便也無顔苟活,自盡而亡。”
“公認?”
宿飲月捉到了他話裡的關鍵詞。
宿大小姐人生前百年說話就沒避諱過誰,聞言淡淡道:“這可真是奇了怪了,您和顧家家主這樣的關系,怎麼還要用公認的說法呢?”
宿朝鳴瞪他一眼:“阿月!”
沒用,宿朝鳴在宿家,尤其是在宿飲月面前,老早将自己活成了一隻紙老虎。連他自己都很有覺悟,瞪完了就是瞪完了,他揮退屋内侍女:“是啊,我與千重這樣的關系,怎麼還要用公認的說法。何況南洲四姓,誰家沒有誰家的眼睛。”
“南洲四姓,這話您自己說的。”
這是何等驕傲的一種說法?仿佛偌大南洲,全是四姓的家業。
宿飲月說:“顧家家大業大,遍布南洲,乃至全天下。怎麼,顧家家主走火入魔,屠戮滿門上下,難道他還神通廣大,一夜之間行遍南洲天下,殺盡所有的顧氏子弟親舊,再回到顧府自盡嗎?”
他唇角一撇,宿大小姐不常笑,此時也是,無半分笑影,尖尖的倒像個刀鋒彎弧,神色冷清而不屑。
倒讓宿朝鳴一怔,生出些無端的感慨。
這孩子,如今看來心性是很好的,但看得太透,姿态又像個局外人擺得太高,卻不全然是件好事。
宿家家主,好像能永遠威震南洲、永生不老的宿家家主,此刻也有點服老了:“你說得對,阿月,四姓說得好聽是同氣連枝,不好聽是互相牽制,放在平時,倘若顧家出事,普天之下沒有人能比我們更快知道。”
“但那不是平時。那次是中洲盛會。”
儒道釋劍四門廣開三個月的山門,四門往常也收徒,但山門重重規矩重重,不似盛會期間隻看根骨,不問年齡不究來曆,所有修行者都會往盛會湧去,天南地北迢迢來投,光是來做生意的商販,都能繞着城池排三圈,荟萃平生僅見的奇珍異寶。
對于尋常修行者,一個人能有幾個一百年?
宿家家主的位置更高,高過來投的修行者,高過來做生意的商販,高過那些浮浮沉沉掙紮的普通弟子,也高過台上那些風光的,論修為戰力分高下,給自家掙回面子,也掙出誰誰誰天才美名的親傳嫡系。
他占據着最高處僅有的幾張寶座,并不知道在千萬裡外的南洲,自己朋友已經走火入魔,無藥可救。
“在盛會前,千重就決意要突破半步飛升,破境緊要,不免要缺席。為了在盛會上掙面子,顧家出動了過半的長老精銳,适齡出衆的嫡系子弟幾乎盡數前往,府中隻剩下千重、他妻兒、親信以及餘下不愛熱鬧的族人。”
單單顧家規模便如此之巨,可見中洲盛會轟動。
“直至…千重信重的親衛滿身血污前來求援。顧家的人當即大亂,直接由領頭的長老帶着告别離席,我當時也極為震動。”
中洲盛會歌舞升平,衆人言笑晏晏,俱為熟悉面孔,宿朝鳴看着,卻覺得渾身發冷,好像一個人都不認識。
“我了解千重,愈往上走突破愈兇險,他不是莽撞的性格,不會不做最壞的打算。為什麼一切都那麼巧,偏偏是在中洲盛會期間出事,偏偏是走火入魔?他留的後手,做的準備,沒有一點用處嗎?顧家大陣、留下來的一半精銳…統統沒用至此嗎?”
誰也不能回答宿朝鳴這積年的疑惑。
“儒道釋劍四家的聖人…”
父子連心,宿飲月窺見宿朝鳴緘默背後的畏懼,于是輕描淡寫地将其挑破:“蕭何兩家的家主,您懷疑誰呢?”
是啊,倘若顧千重恰巧突破不成走火入魔,他事先做的布置恰巧沒有起半分作用,一盤散沙的顧家恰巧被一網打盡。
那麼多的恰巧背後,必有人為。
誰能憑一己之力遮天蔽日?
這天下統共就那麼幾個姓名。
“阿月!”
宿朝鳴第二次半帶警告地喊他,宿飲月聞言清淩淩地與他對視,世間罕見這樣一雙眼,得用不曾折腰退讓過的前半生來養,自然如山雪高踞,不沾半點紅塵疾苦。
銳氣太重了,宿朝鳴想。
他情願宿飲月是從前那樣沾點脂粉氣的跋扈,也好過現在不退不避:“不懂畏懼,未必是件好事。”
從前宿朝鳴對宿飲月極其寬縱,卻鮮少用如此語重心長的口吻,無奈宿大小姐不領情,他也隻好閉嘴另說:“顧家親信拼死傳訊來報,上下震動。如你所想,我懷疑同席的每一個人,又不知道最該懷疑誰,心急如焚,率先破開虛空,前往顧家。結果顧家上下一片狼籍,無一活口,千重身邊僅存得力手下帶着阿盞遁逃,而他本人也不知所蹤。”
那時候宿朝鳴看着空蕩蕩的顧府,想起了尚在宿家的宿飲月。
盞中飲月,兩人的命運從此定下。
顧盞從高處跌落,那麼宿飲月呢?
“我不知道是誰操縱的這一切,不知道他的目的,不知道他會不會滿足于一個顧家,假若不是,誰又會是他下一個目标。于是我急忙趕回宿家,确定阖府上下安好,才來得及松一口氣。”
宿飲月指尖顫動了一下,忽然從宿朝鳴的三個不知道裡面,感受到了一點這位全天下有數的強者時隔多年的憂怖:“您與顧家餘下的一半精銳,是分開回來的。”
“但顧家最後…舉族覆滅。”
那就說明那一半去參加中洲盛會的精銳,一個都沒有活下來。
“是的。”
宿朝鳴苦笑:“百年一度的盛會,當然要有百年一度的排場。家族中領頭的長老、
護持的護法,年輕一輩得意的子弟、帶出來見見世面的小輩、以及他們各自好友至交、還有随侍的侍女侍衛…零零總總加在一起,總要個數百人衆。傳送陣沒有辦法傳那麼多人,能破開虛空的隻有我們幾個大乘巅峰與半步飛升,來時的飛行法器則太慢。所以他們顧家由兩位長老分别領着,分成兩撥人馬傳送。我率先破開虛空,蕭何兩個緊随在後,四門的聖人不放心,也跟着過去主持大局。”
“一直等到四門的聖人齊聚顧府,卻始終尋不到千重痕迹,确認他人不在附近,大家方才散去。一個失控的半步飛升境,對大陸危害太大,須得聖人親自出手,四門開始搜尋千重蹤迹,就在這個時候,顧家的第二撥人馬剛剛抵達顧府。”
不必宿朝鳴說,宿飲月已經了然了未來。
“千重再度現身顧府,滿門血屠,一個不留,待四門三家的人趕到時,他便羞慚自盡。”
至此,顧家千年榮光,落下帷幕。
如果顧盞不是書中世界的主角,奶花沒有信誓旦旦地一口一個複仇,宿飲月幾乎也要懷疑這隻是一場荒謬到極點的巧合:“費那麼大的力氣,隔空操縱全天下最強大,最富有權勢的一群人,但至始至終都沒有親自動手。是他不想,還是不能?”
“天下一共那麼幾塊地,阿月你是知道的。”
宿朝鳴答非所問,他全然忽視了宿飲月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了百年的事實,出奇耐心地一一道來:“北洲魔域素不往來,西洲莽荒,也人煙稀少,多為異獸所居領地。往東那邊則是海洋,大大小小島嶼聯通小世界,凡人王朝不一一而足。餘下的中洲四門、南洲四家,說是并駕齊驅——”
宿朝鳴搖了搖頭,唇邊刻紋流露出些許自嘲意味,那一刻,他好像從容顔永駐的端肅皮囊裡脫離出來,真正像個曆經風霜的中年人:“實則不過是因為四門向來有道統之争,而南洲知曉自己勢弱,四家擰成一條繩對外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