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扶蘇在雍城修養的三個月過得很快。
前兩個月,為了讓傷口長好,扶蘇幾乎是全程卧床休息,每日看書的時間都被楚荍和上明嚴格把控。後面一個月,扶蘇已經大緻好了,每天都會出去在營地裡散散步,曬曬太陽,做些簡單的鍛煉。
不過從初秋到深秋,太陽的日頭越來越短,氣溫越來越低。扶蘇在外面待的時間也就越短。
三個月很快過去,扶蘇的傷勢恢複,回鹹陽的歸期早早拟定。
這幾日楚荍忙着收拾行李,所以都是上明陪着扶蘇去散步。
“姑姑!”突然,扶蘇的侍女急匆匆地找到楚荍。
“怎麼了?”楚荍有些不明所以地問。
隻見那侍女亮出她手裡拿的物件——竟然是扶蘇的玉佩。
楚荍震驚地朝周圍看了一圈,表情嚴肅起來,确認周圍沒人之後才問:“玉佩怎麼在你這?”
“我剛剛收拾公子床鋪時發現的,就在公子枕頭下面。”侍女緊張地答道,“我發現之後就立馬來找姑姑了。”她雖然不清楚内情,但她明白這塊玉佩的重要性。
看着侍女手中這塊玉佩,瞬間,這幾個月楚荍疑惑的那些蛛絲馬迹全都串了起來。
那些安靜的沉思,對玉佩之事的隻字不提,以及三個月以來沒有一次提到嬴政——原來是這樣。楚荍全都明白了。
“把玉佩原樣放回去,就當做你從來沒有見過它,更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此事!明白嗎!”楚荍厲聲吩咐道。
侍女點點頭,轉身按照楚荍的吩咐把玉佩原樣放了回去。在以後的日子裡,也從沒有向任何人提起過此事。
在扶蘇醒過來之後,楚荍其實有很多次都想問他那一日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她不敢。
她怕扶蘇已經想起幼時的那個夢,那個他被抛棄,被賜死,卻不知道真相的夢。她不敢想扶蘇會有多痛。沒人比她更明白扶蘇對嬴政的感情。這些年她一直站在旁邊看着。她知道扶蘇有多崇拜嬴政,又為了赢得他的認可付出了多少努力。
扶蘇在追尋嬴政背影的路上付出了一輩子,最後卻落得被賜死的結局。沒有任何人能接受這種結局,包括扶蘇。
楚荍了解扶蘇,他不會接受的。
所以他把原本珍重的玉佩随意丢在床上,決定切斷自己内心渴望父愛的那一可笑部分。他既不知道怎麼面對自己,更不知道如何面對自己的父王。他完全不知所措了。
最糟糕的是,楚荍不能把李斯趙高矯诏的真相告訴扶蘇。她沒辦法解釋這一切。
她沒辦法解釋她為什麼會知道扶蘇多出來的那段記憶,更無法解釋這段記憶最後的真相。
楚荍無力地放下手中的書,走到營帳門口等着扶蘇和上明回來。
在一定程度上,她是完全理解扶蘇的。
畢竟她自己就是一個被原生家庭痛苦關系傷害的血淋淋的例子。曾經有一段時間,她隻要想到那個她稱之為“家”對她的所作所為,就痛苦得忍不住流眼淚。
這種傷害就像是你不斷在一塊石闆上砸下凹槽與刻痕,這些痕迹不會消失,隻會不斷累加、累加,直到這塊石闆四分五裂。而裂開的石闆,再也拼不回原來的模樣。
如果你問她有什麼解決辦法,那麼那個膽怯懦弱的她隻能告訴你,在最開始的時候就遠離這一切,避開這一切。
這是避免痛苦最有效的方法,對她來說。
楚荍也絕不會認為扶蘇膽怯懦弱,在她的教導之前,她就認識到扶蘇的底色是勇敢、堅定、善良以及世間所有美好的詞。
但當這些涉及到嬴政時,在面對父親,面對這個時代最偉大的帝王時,扶蘇卻選擇了這兩個與他原本不相關的兩個詞。
他實在太害怕了,害怕那個答案,害怕嬴政愛的那個兒子不是他。
“姑姑,你怎麼在這等我們!莫不是猜到我們給你帶了好東西回來?”
上明遠遠地朝楚荍喊,像是在攙着扶蘇,又像是挽着。
看着兩小孩慢慢從樹林帶着一身秋意向她走過來,楚荍原本郁悶的心情也随着秋葉飛舞而消散。
或許她有些想的太多了,上明臉上綻放的笑容比晴朗的秋日還要溫暖。三個月的朝夕相處,扶蘇現在比他想象中的還要更依賴上明。
“給我帶什麼回來了?不會又是兩片不同的樹葉吧?”楚荍笑着問,“要還是這樣我可要打你了啊?”
扶蘇和上明第一次出去散步的時候說是給她帶了禮物回來,說了半天什麼世界上沒有相同的兩片樹葉,她還以為兩個人找到了相同的兩片樹葉要給她驚喜呢,結果是他們給她帶回了世界上兩片完全不同的樹葉。
“放心,這次絕對不一樣!姑姑你把眼睛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