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秋瑟将公主交到婢女手上,低聲道:“有勞。”
國公府這些人前侍奉的婢女無需做粗活,所以穿着并不簡練,寬袖垂墜,袅娜窈窕。
宋秋瑟眸光一落,凝在這位婢女水紅的衣袖上。
她袖口處浸濕了一大片。
宋秋瑟心念一動,靠近時不着痕迹細嗅了一下,果然是酒。
花廳中唯有婢女可以随意走動,收拾杯盤。
而婢女又是極不起眼的存在,少有主子會時刻注意婢女的動作。
宋秋瑟立刻意識到,正是這個婢女,方才借着寬袖的遮擋,将酒故意潑灑在她身上。
奴婢作怪,多半是主子示意。
宋秋瑟在門口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江月婵。
江二姑娘生得一副溫婉面孔,一舉一動端莊收斂,性情卻似一灘深不見底的池水,令人難以琢磨。
見宋秋瑟駐足回望,江月婵沖她笑了笑。
宋秋瑟垂眸,疾步離開了花廳。
她暫且想不明白其中的算計,她需要時間慢慢理清思路。
到了馬車上,李暄妍略微清醒了一些,眯眼道:“我們這就要回去了?”
車裡幽靜,沒有外人,宋秋瑟将披風解了下來,說:“嗯,沒什麼意思,我們回宮吧。”
“怎麼沒意思?”李暄妍這時候一反常态鬧騰了起來,挽住宋秋瑟的手,道:“你還沒見着江知節呢,我帶你去找他。”
宋秋瑟歎了口氣,道:“公主很想見他,對嗎?”
她沉下口氣說話時,莫名有種誘哄蠱惑的意味,又因她嗓音柔和幹淨,令人心無防備,很容易入套。
李暄妍酒後本就恍惚,經她這麼一誘,真心話就溜出來了——“我是想見啊,可見了不如不見,讓人心裡難受……”
果然。
宋秋瑟在來的路上,瞧李暄妍提起江知節時的表情,就察覺到她心裡有股藏不住的酸澀。
她能感受到,甚至還能感同身受。
但她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有些秘密隻有埋在心底才能保持最初的樣子,一旦見光,就會爛掉。
沉默了有一會兒,李暄妍忽然一個激靈,眼裡的怔忪退去,逐漸清明起來,她左顧右盼:“……我剛剛是不是說了什麼?”
宋秋瑟平靜道:“你說要帶我去見江知節。”
李暄妍半天沒說話,按了按眉心,道:“怎麼回事,我平時酒量沒這麼差勁的。”
宋秋瑟道:“通常人心情不好的時候比較容易醉。”
李暄妍當即反駁道:“亂講,本公主心情好得很!”
宋秋瑟安靜不語。
李暄妍自己緩了一會兒,道:“所以你這次沒見着人,真可惜,怪我不該貪杯。”
車裡酒氣太重了,宋秋瑟将窗牖推開一道縫隙,風帶着寒意透了進來。
二人的頭腦都更清明了。
宋秋瑟道:“其實不一定能成的,倒也不必急着見人。”
“哦?”李暄妍看向她:“這話怎麼說?”
窗外冷風拂過宋秋瑟的面龐,吹散了酒意激起的紅暈。她冷靜道:“甯國公不是尋常人家,即便能成好事,也是多方算計權衡的結果,且等一段時日吧。”
李暄妍笑了一下:“你呀,不愧是在佛寺裡呆過的人,當真通透。”
離開甯國公府有一段距離了,宋秋瑟心緒也平靜下來,可她還是想不通今日發生的事。
她自知剛回長安不久,對目前的局勢尚不了解,一個人胡思亂想不是辦法,還是回宮找沈賢妃商議比較妥當。
正當她出神之際。
馬車猝不及防颠簸了一下,緊接着重重地歪向一側。
李暄妍驚叫出聲。
宋秋瑟也沒有防備,一隻手攀住了窗沿,另一隻手抓緊了李暄妍。
随行的侍衛及時沖上前,合力抵住了車身,才沒讓車傾倒。
“公主沒事吧。”侍衛長吓得不輕。
李暄妍怒道:“廢物東西,出什麼事了?”
宋秋瑟揉着肩膀,慢慢活動了一下,生疼,可能是擦傷了。
侍衛長檢查了馬車,回禀道:“公主,是輪毂裂了。”
公主的車駕竟然會出這種纰漏,相關人等一個也免不了罰,但現在的難題是,車壞在街上,她們該怎麼回宮。
“先下車吧。”李暄妍道。
宮女伸手要扶,卻被李暄妍一把推開。
李暄妍自己提了裙跳下車,宮女隻好默默轉身去攙宋秋瑟。
宋秋瑟性情比公主要溫順許多,通常不會當面給人難堪,宮女扶了宋秋瑟之後,便一直跟在她身側。
李暄妍打量四周,道:“前面就是延喜門,距離東宮最近,派個人去找我太子哥哥借一輛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