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秋瑟聞言輕輕蹙眉,她方才親眼看見太子出現在甯國公府,也不知現下離開了沒有,公主這時派人去東宮,多半要撲個空。
侍衛已經領了令牌,一溜小跑着去了。
宋秋瑟覺得冷了,攏了一下披風,環顧四周,正想找個地方避風,一回頭,正好見一輛彩繪雕漆的馬車緩緩行來。
這樣古樸精緻的車,一看便是權貴人家。
車上沒印标識,不知是誰家的,宋秋瑟扯了一下公主的衣袖,示意她回頭。
李暄妍剛發了一通脾氣,面色很是不虞,冷着一張臉轉身,卻在看清馬車的那一瞬間,臉色忽然轉晴,笑了起來:“可真巧,說誰來誰。”
宋秋瑟心裡頓時有種不好的感覺。
說誰來誰?
太子?
正疑慮間,那輛車已走到近前。
李暄妍正面迎了上去,喚了一聲:“太子哥哥。”
車停下了。
宋秋瑟垂眸側身,故意不往那邊看,卻聽見車裡傳出來一個慵懶含笑的嗓音:“是小七啊,出什麼事了,怎麼把路堵上了?”
李暄妍讓人把車挪到路邊,道:“是我的車壞在路上了,太子哥哥可是要回宮,捎我們一程可好?”
太子緩緩發問:“你們?”
李暄妍笑了笑:“我,和我的宋家表姐。她是雲麾将軍的遺孤,曾替我入寺清修三年,太子哥哥你應該知道她。”
太子語調輕松:“嗯,知道,你們上車吧。”
李暄妍立刻轉身去拉宋秋瑟。
宋秋瑟足下猶豫。
李暄妍第一下沒拉得動,疑惑道:“你怎麼了?”
宋秋瑟搖頭,小聲說:“沒事……”她抓緊披風,道:“走吧。”
她來到馬車面前,隔着窗道了一聲:“請太子殿下安。”
裡頭人道:“免禮。”
宋秋瑟跟在李暄妍身後,被人扶上了馬車。
太子的馬車更寬敞,她剛一坐下,便覺得暖意襲身,擡眸一看,車裡竟置了一個琺琅小火盆。
攥着披風的手指略松了些,她知道太子正在打量她,那目光有如實質,在她身上一寸一寸掠過。
李暄妍還在一旁看着,宋秋瑟不想回應這種打量,垂眸專注地盯着火盆裡的銀炭,直至眼睛痛澀,染上了紅。
一杯茶橫插進視線中。
宋秋瑟眨了眨眼,注意到端茶的手。
指骨如玉,荷葉杯落在他的手指間,像是拈了一朵花似的。
李曜開口道:“你似乎很冷。”
宋秋瑟雙手接了茶杯,回道:“已經不冷了。”
李暄妍一雙大眼睛在二人之間來回打量,忽然噗嗤笑了一下,道:“秋瑟,你擡頭看看我太子哥哥,他不吃人的,别怕。”
公主一句話,把宋秋瑟推至尴尬的極點。
她并非不敢擡頭看他。
隻是在她心裡,在過往的那些年裡,她與他之間所有的親昵,都是在見不得人的角落裡。
這一層腐爛醜陋的關系隻有藏在暗處才能勉強維持體面,一旦攤開在陽光之下,人人皆知它的不堪。
不能讓任何人知曉。
她隻想護住最後一層遮羞布,意圖将這層關系永遠深埋地下。
宋秋瑟沉默了片刻,道:“臣女今日酒後儀容不整,讓太子殿下見笑了。”
她身上被澆了滿滿一樽酒,味道濃郁香醇,根本遮不住,她低頭飲了一口熱茶,又把披風扯緊了些。
馬車開始前行。
李暄妍道:“太子哥哥這是去哪兒了?”
宋秋瑟感到身上一松,那兩道目光終于不再壓着她了。
李曜道:“甯國公府。”
李暄妍驚喜道:“這麼巧,我們也剛從甯國公府回來。”
李曜問:“你們去做什麼?”
李暄妍在太子面前簡直毫無隐瞞,一張嘴就把宋秋瑟正在議親的事說了。
李曜聽完了,意味深長道:“甯國公府啊……”
說着,他玄色的靴子一挪,碰到了宋秋瑟裙下的繡鞋。
宋秋瑟不着痕迹地側開身子,堅持不肯看他。
他話音一頓,繼續道:“甯國公府的二小姐可是個妙人。”
宋秋瑟耳朵一動。
李暄妍已經追問起來:“江月婵?怎麼說?太子哥哥你與她有交情嗎?”
李曜道:“孤與她沒有交情,但禮部最近幾次三番向孤進言,說這個江二小姐才高學遠,家風清正,乃是儲妃的不二人選。”
李暄妍明白了:“哦,她還是想當太子妃,可我記得哥哥早就婉拒了甯國公府,這江二還是不死心嗎?”
李曜道:“遲早要死心的,隻不過,甯國公府現在還在等。”
說完,他将腿一收,不再抵着宋秋瑟。
宋秋瑟心裡轉了幾個念頭,當即明白了,他這幾句話是刻意說給她聽的。
甯國公府既然還對太子妃的位置心存念想,便不可能與沈賢妃結親。
所以,今日是白費功夫了。
宋秋瑟滿腹心事放下茶杯,心神漸松之際,不經意一擡眼,頓時與他的視線糾纏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