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氣少年打馬過,橋邊柳樹輕搖,顯得格外袅娜多情。
宋秋瑟都快忘了,她自己也是在長安長大的。
安邑坊,宋宅。
宋秋瑟下了馬車,緩緩走到大門前,果真不見半點荒廢,門前的白石是新砌的,朱門半舊,卻也有補過漆的痕迹。
門匾上“宋宅”二字運筆雄勁,一副大家風範。
宋秋瑟怔愣了許久,喃喃道:“當年……”
當年許多事都已經說不出口了。
明姑姑接上話:“當年……記得宋宅是很熱鬧的,我有時候出宮會專門繞路來瞧一眼,替娘娘捎幾句話給你母親,她們姐妹關系很好。”
宋秋瑟回神,輕聲道:“是啊,曾經我們家人丁很興旺的,我還有三個叔伯,四個堂兄,都很疼我……”
隻是,如今都不在了,隻剩下一尊尊冷冰冰的牌位供在祠堂裡。
他們都是戰死的,她最親厚的三堂兄,死去那年才十七歲。
明姑姑歎息:“宋家滿門忠烈,姑娘身為英烈之後,應當身感榮幸。”
宋秋瑟心裡像是被針狠狠刺了一下,淌出了一片鮮血淋漓,她的至親死得一個不剩,宋家僅剩她這麼一個孤女,世人卻以“榮幸”二字形容她。
面對故園清冷,宋秋瑟苦笑了一下。
世人如何議論,她是管不着的。
寶台寺清修三年,誦經無數,她的體性柔和了不少,不會輕易遷怒,也不會自傷。
“走吧。”她舉步邁進了宋宅,宗祠外的柳枝被風拂動,有意無意地往她身上掃。
明姑姑隔了好一段距離就停住了腳步,道:“我非宋氏族人,不好冒犯宋家先祖,姑娘自己去吧,我就在此等候。”
宋秋瑟道一聲:“有勞姑姑。”便自行往宗祠走去。
其實宋家的地位并不顯赫,宋秋瑟的父親活着的時候隻做到了副尉官職,一個六品小官,在長安城裡,就像隻不起眼的螞蟻,沒人會拿他當回事。
若非宋氏全族男兒戰死,轟動朝野,皇上也不會另眼相待,朝廷也不會接二連三的追封,宋家更不會有如今的聲名顯赫。
所以明姑姑說的那些話,雖然刁鑽,卻也是不争的事實。
祠堂幽深寂靜,燈火長明,門窗都緊閉,也不知從哪裡透進來的風,吹得燭影搖晃,忽明忽滅。
宋秋瑟的裙角在黑色的石磚上拂過,她來到了供桌前,仰頭望着林立的牌位,燃了香,在案前青色蒲團上跪下,深深叩首。
淚珠砸在地上聽不見聲音,卻能看見蜿蜒的水漬。
宋秋瑟哽咽了許久,最終呢喃出一句:“父親,母親,女兒不孝……”
袅袅香火,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微微啟首時,忽見地上一個影子被搖晃的燭光拉得變形,明顯是個人模樣,正匍匐在她膝下。
宋秋瑟心裡一悚,驚顫道:“誰?”
她進來時,并未見祠堂裡有其他人。
而且從始至終,她也沒聽見有腳步聲。
詭異的安靜中,她緩緩回頭,側臉和頸部的線條繃緊,在昏黃搖晃的燭火下,露出最脆弱的一面。
她剛哭過的眼睛染了紅,但其中沒有任何懦弱之色,反倒是帶出一抹沁血的憾恨,也許其中也摻雜了一絲驚懼,但那并不明顯。
這樣的神色,讓人覺得,她這一把伶仃的骨頭,像是韌起來了。
宋秋瑟看清了身後來人。
那張熟悉的面孔終于打碎了夢魇的阻隔,真真切切地出現在她眼前。
故人,李曜。
東宮太子。
他一身玄色錦袍,袖口衣領和下擺皆是金線滿繡的雲龍紋。
宋秋瑟以前沒見過這樣的他。
當年他以裴家郎的身份暫居江州時,總是穿一身白衫素裳,幹淨謙和。即便他後來翻臉了,變得乖戾陰郁,可也是一身布衣,從未彰顯過威儀。
可他生來就是天家顯貴,玄衣龍紋一加身,便不同了。
他站着,她跪着,兩廂沉默了許久,宋秋瑟扶着桌案自行起身。
許是跪得久了,她的身形不太穩,輕輕晃了一下,便見太子擡起一隻手,似是想要扶她,卻又堪堪停在身側,寬袖滑下一截,露出手腕,一如記憶中那般精緻好看。
宋秋瑟還是不太習慣他太子的身份,生澀地行了個萬福禮。
“太子殿下萬安。”
李曜看了她一會兒,說:“學乖了。”
以前的她可沒有這麼乖巧聽話。
宋秋瑟說:“是從前不懂事。”
往事太難堪,她不想陷得太深,所以不肯多提。安靜了一會兒,她問道:“殿下是什麼時候來的?”
“在你之前。”太子回答。
宋秋瑟輕輕道:“這是我宋家宗祠,殿下來做什麼呢?”
李曜不緊不慢地上前兩步,停在她面前,太近了,兩人足尖幾乎要貼在一起了。
宋秋瑟心下一驚,立即後退,撞到了供台,腰抵着桌沿,退無可退了。
李曜探手一勾她的後腰,扶她站直。
灼熱的手心順勢貼上她的脊背。
宋秋瑟腰身一緊,頭又開始發昏,緊接着,她聽到他微啞的聲音從頭頂飄下來:“我想你了,專程來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