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再想起,難堪之意仍不減當年。
宋秋瑟十二歲時喪了父,熱孝還在身便随母親前去江州,過起了寄人籬下的日子。
她們借住在江州的浔陽侯府上,浔陽侯夫人出身沈家,與宋秋瑟的母親是同宗姐妹,按照禮法,宋秋瑟也要稱侯夫人一聲姨母。
侯夫人膝下有一獨女,是她的表姐。
浔陽侯鄭氏與河東裴氏乃指腹為婚,表姐鄭紅葉與裴家小公子的婚約是出生時便定下的。
那一年,裴小公子也來到浔陽侯府暫居。
宋秋瑟第一次見他,是在一個滿月之夜。
恰逢生辰,她多貪了幾口甜酒,昏了頭,夜半睡不着獨自在侯府花園裡瞎逛,皓月當空,滿地霜華,四處亮堂堂的,也不必點燈籠。
她走進了一條僻靜的小道,花影淩亂,草木葳蕤。
她不經意間一擡眼,就看見一個人影從前方走來,白衣素衫,緩緩而行,宛若冰雪。
她湊到近前,使勁揉了揉眼睛,仔細繞着他轉了一圈,又壯着膽子摸了摸他微涼的手,經過好一番放肆之後,才确定這是個人,而不是什麼惑人精怪。
山似玉,玉如君。
她醉眼朦胧,好奇地問:“你是誰?”
月下樹影婆娑,他眸若寒星,略一欠身,微笑道:“在下河東裴氏,初次見面,冒犯了。”
……
初見面,果然是一場冒犯。
他用一副假面孔把她騙得肝腸寸斷。
回憶的分量不輕,每一句話,每一處細節,都壓得她心口難受,憋悶得喘不過氣來。
于是她這一整夜未眠,睜眼熬到了天亮。
宮中自有規矩,卯時便能聽見宮人行走的聲音。
宋秋瑟也躺累了,不等人來喚,自行起了,坐在鏡台前,緩緩梳頭。
正殿裡先忙了起來,側殿才有人來伺候,宮女們捧着銅盆魚貫而入,見她自己梳起了妝,忙上前接下了活。
讓主子勞累,就是奴婢怠慢。
昨夜,沈賢妃與七公主先後交代過,在撷英宮,絕不容許有人虧了她。
宋秋瑟的頭發又細又軟,攏在手心裡像水一樣,宮女多廢了一番心思,绾了一個百合髻,簪上宮花。
伺候的人妥帖周到,萬事不用自己動手,宋秋瑟剛一起身,便有人捧了衣裳上前。
衣裳是鵝黃色的底色,繡着芙蓉滿開的紋樣。
明姑姑挑簾進來的時候,正巧見宋秋瑟試好衣裳,提着裙子旋身一轉。
少女的勃勃生機和明媚,将滿屋子的華彩都壓下去了。
明姑姑眸色複雜,停在門邊,默默看了她許久。
宮女又取了兩支青玉镯子,給宋秋瑟套在腕上。
撷英宮裡的東西都屬上乘,這兩隻镯子質地瑩潤清透,點綴在她雪膩的肌理上,本是極為相襯的。
可宋秋瑟卻眉頭一皺,并不歡喜。
纖細雙腕上傳來沉甸甸的分量,镯子空蕩蕩的晃着,激起了她意識深處的戰栗。
耳邊好似又回響起鐵鍊叮叮當當的碰撞聲。
宋秋瑟将雙手藏進袖中,不動聲色地摘下镯子,放回妝奁。
去正殿用膳的時候,沈賢妃特意叫她和七公主坐在一起。
兩個女兒家眸清可愛,正是人比花嬌的好年紀,沈賢妃看得滿心歡喜,她對宋秋瑟道:“當年我們三姐妹中,數你母親生得最端莊娴雅,選的夫君也是一表人才,文武雙全,你……”她一頓,目光變得深遠:“你倒是不太像你的母親。”
宋秋瑟娥眉婉轉,似是若有若無牽出一絲惑人的妩媚。
這樣的長相與端莊持重不搭邊,卻極其惹人注目。
李暄妍心直口快,看向宋秋瑟,道:“你母親不是三年前死了嗎?你可還記得她的模樣?”
宋秋瑟當然記得。
母親死的時候,她是十四歲,不是四歲。
她不僅記得母親死時的慘狀,更記得母親年輕時的一颦一笑。
三年前,浔陽侯府那一場動亂,死的不單單是侯府滿門,還有借住在侯府裡的母親。
李暄妍道:“聽說母妃當年在閨中,與家裡姐妹們關系十分和睦,可惜了……”
明姑姑聽着這話一直繞着死人聊,生怕萬一說到悲痛處,見了哭聲,急忙出聲打了個岔:“公主今日是不是約了好友去梅苑賞景?時辰可還來得及?”
“放心,誤不了時辰。”李暄妍用完茶,轉頭對宋秋瑟說:“你同我一起去吧,如今梅苑的花開得正好。”
不等宋秋瑟開口,沈賢妃先幫她拒了:“秋瑟不去,你也别玩太野,記得早些回宮。”
李暄妍有些不贊同:“母妃總喜歡把人圈在身邊,表姐此番回長安要議親,成天悶在宮裡有什麼意思,還不如跟我出去多見幾個人呢。”
沈賢妃含笑輕斥:“你這孩子,真是驕縱壞了。”
她不是真的動氣,卻也沒有松口應了女兒的請求,最後,被纏得沒辦法,沈賢妃道:“秋瑟剛回長安,理應先回家祭拜父母,你們以後有很多機會一起玩,不急在一時。”
李暄妍這才作罷。
宋秋瑟一直沒什麼話,她隻在早膳後用了一盞茶和半塊糖酥,便安靜的坐在桌前,不再有别的動作。
乖巧、聽話又漂亮的人,到哪都不會惹人生厭。
李暄妍急着去赴約,很快就走了。
沈賢妃溫聲道:“你們宋家留在長安的宅子沒有荒廢,本宮一直派人悉心打理,車馬已經備好,就在宮外,讓明姑姑陪你一起去。”
馬車辘辘,走過天街。
宋秋瑟用扇柄将簾子挑開一道縫隙,窺探着長安城的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