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男子忙向那丫鬟道:“不可暴露殿下。”
“我自有分寸。”那丫鬟看向莊疏庭,“莊大小姐,你活不過今夜,知與不知有何分别?”
即便問出是幾殿下,又有何用?又有何用?莊疏庭眼眸微垂,握着劍柄的手指慢慢收緊,指尖陷入掌根皮肉。
白衣男子目光一刻未離莊疏庭:“莊大小姐這般姿色,不如讓她先陪我快活快活?”
那丫鬟笑得花枝亂顫:“你可要悠着點,莫傷了她面皮。”
白衣男子笑道:“放心,不傷面皮,給你留活的。”
莊疏庭不動聲色,猛擡起長劍,往自己脖頸劃去。
白衣男子忙伸手奪下莊疏庭手中長劍,将她扯進房内,一腳踢翻琴案上七弦琴,順手将長劍插入琴身,又将莊疏庭甩在琴案上。
莊疏庭淚眼婆娑,微偏頭,定定瞧着地上裂開的七弦琴,想起一人來。
那人一身紫袍,戴着面具,烏發鋪滿背。聽琴時,常常聽了開頭,便手撐額角閉上雙目,至琴歇方睜開。
白衣男子伸手正欲解衣,那丫鬟跟着進了房内,立于琴案邊,再三叮囑白衣男子務必護住莊疏庭面皮。
白衣男子不耐煩起來:“你我歸順同一主子已六年,共事六年,又不是第一回,你有何不放心?”
趁那丫鬟和白衣男子說話之際,莊疏庭從琴案底下摸出一把匕首,徑直往臉上劃去,清絕面容即刻毀于匕首之下。
白衣男子沖上前去,搶下莊疏庭手中匕首:“你!”
那丫鬟本欲再囑咐白衣男子幾句,此時不禁暴怒,奪了白衣男子手中匕首,往莊疏庭刺去。
不過片刻,匕首便整個沒入莊疏庭左胸。
白衣男子不住搖頭歎息:“可惜,可惜!”
那丫鬟緩緩轉動手中匕首,滿面猙獰:“莊疏庭,你去死!”
莊疏庭唇角溢出血來,胸前衣襟被鮮血染透。
她牽了牽唇角,露出一絲笑意:“我莊氏一門,世世代代,清清白白,豈容汝等染指?”
去歲端午,父親被封為輔國大将軍。不過一年,便被構陷私通外敵,慘死獄中。
我既無力回天,自是該随父親,随莊府上上下下兩百餘口,一同赴死。
莊疏庭倒在琴旁,緩緩合上雙目。
一年前,端午。
莊疏庭躺在美人榻上,眉尖深鎖,雙目緊閉,眼尾不住流出淚來,偶爾低吟一聲:“痛……”
五六個丫鬟圍了她一圈。
其中一個丫鬟手拿錦帕,輕輕拭去莊疏庭眼尾淚珠,柔聲道:“小姐,您醒醒,醒醒,可是做噩夢了?”
另一丫鬟抹淚道:“小姐歇中覺前還好好的,未磕着碰着,心情亦頗好。莫不是有甚麼傷心事是奴婢們不知道的?”
“我聽夫人院中的丫鬟們議論,如今老爺打了勝仗剛回京,聖上高興極了,封老爺為輔國大将軍,還要給小姐賜婚。喜事一樁接着一樁,奴婢實在想不出小姐因何事傷心。”
又一丫鬟看向稍年長的那個丫鬟:“香茗姐姐,小姐一直不醒,這可如何是好?”
名喚香茗的丫鬟沉思半晌,終是立起身來,從桌上繡筐中取出根繡花針,點上燭火細細烤了。
随即半蹲在美人榻前,拈起莊疏庭小指,往指尖戳去,擠出幾滴血來。
見莊疏庭仍是雙目緊閉,遂放下她小指,拈起另一根手指。
剛戳上去,還未擠血,莊疏庭便睜開雙目,醒轉過來,入眼便是對面壁上懸着的一幅鐘馗捉鬼圖。
香茗慌忙跪了下去:“小姐,請恕奴婢鬥膽為您放血。”
莊疏庭瞧了眼手指上冒出的血珠,一言未發。
香茗忙又上前替莊疏庭抹上止血的藥膏。
“小姐,您可醒了!奴婢們擔心死了!”
衆丫鬟本是眼巴巴瞧着莊疏庭被放血,一動未敢動。
此時見她果真醒了,皆雀躍活泛起來,口中七嘴八舌,不住問寒問暖。
莊疏庭蹙着眉,仍是一言不發,瞧了衆丫鬟半晌,一時未弄清是死後另有的一番天地,還是真醒了過來。
那幅鐘馗捉鬼圖,隻在去歲端午懸了一日,便被收了起來。
丫鬟們個個身着去歲端午新置的藕荷色衣裙,并非被殺害時的嫩綠色。
莊疏庭啟唇問道:“你們身上的衣裙,哪裡來的?”
香茗細細回道:“小姐,這衣裙是您賞給奴婢們的,今日一早裁縫店送了來。可巧就趕上了端午,奴婢們一時歡喜,就都換上了。”
莊疏庭略頓了頓,緩緩問道:“今日可是安豐十四年端午?父親上朝去了?”
香茗道:“正是,小姐。老爺出門前特意叮囑,讓小姐最晚申正便啟程往宮中去,莫誤了宮宴,此刻已晚了半個時辰。”
果真是重生了,重生在一年前的端午。
既如此,父親和莊府上上下下兩百餘口,便不能再不明不白蒙冤而死。
香茗又道:“見小姐沉睡不醒,夫人等不及,已帶着二小姐先去了。”
莊疏庭點點頭,露出重生後第一個笑容,吩咐道:“将丫頭們都喚來。”
“是,小姐。”有丫鬟應聲去了。
不多時,十六個丫鬟便齊齊站了兩排,左右各八人。
莊疏庭從美人榻上立起身,向丫鬟們道:“都伸出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