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舌,聖人說什麼?”
“聖人說他不在乎……”
周思儀緊攥着那寶藍色的棉花娃娃,“聖人不在乎什麼?”
“聖人說,周大人你與誰相看人家,将來又要娶誰,聖人他不在乎。”
“李羨意,”周思儀狠錘了錘那棉花娃娃,“你等着!”
周思儀坐在銅鏡前撫弄着自己已然結痂了的傷口,“雲濃,你将水粉青黛拿過來。”
雲濃先是用勻面的水粉替周思儀将那幾道血痕遮掩上,又揉了一點胭脂在她的眼下,讓人覺得她天生就是一副泫然若泣的模樣,又取了青黛為她重新勾勒眉型,将她從前刻意養得劍眉畫成京中時興的遠山霧狀。
“如今京畿們的姑娘見了小阿郎,都要自愧弗如呢。”
周思儀照了照銅鏡,覺得自己這樣打扮實在是有些紮眼,要是平日,她定然一把水就洗了,但想到那句“聖人他不在乎”,周思儀便氣得牙根癢癢。
“好,我今日便這樣出門。”
嚴家的宅子位于常樂坊,周青輔帶着他自東市穿行而過,如今正值當午,日頭雖烈,東市中人來人往、貨如輪轉。
酒肆中的胡女正在沿街叫賣,新豐酒的香氣在空氣中缭繞;小販推着個小爐,正往那爐中貼着胡麻餅,熱騰騰的餅子剛一出爐,便被人哄搶一空;那坊市的牆根下還有幾個農戶正在賣自家小狗新下的崽,小狗繞着那前來買狗的人哼唧哼唧。
出生下來便有貴賤的人們也将這套準則帶入到了動物中,宮中女子好養外邦所貢的拂菻犬,這狗長毛短鼻、拂地而行,黑白相間、憨态可掬,能打發寂寥的宮廷時光;在龍首原中畋獵的貴族們,好養精壯瘦削,能長時間奔行的細犬,能陪他們拾撿獵物,縱馬山林;而農夫則猶愛養圓滾的土松,鼻子粉粉,腳墊軟綿,毛絨紮實。
周思儀卻想不明白,這些狗兒分明都是同樣的可愛,卻被人強行分出了三六九等。
周思儀拉了拉在馬車上閉目養神的周青輔,“阿爺,我想下車逛逛。”
周青輔看了看今日打扮得頗為俊俏的女兒,掃了掃前方擁堵的路況,“離常樂坊也沒有幾步了,我們走着去也行。”
那農夫仍舊叫賣着他那土松崽子,“是一隻毛茸茸的小土松,鼻子是粉粉的,腳腳也是粉粉的,膽子是不錯的,是小公狗啊……”
誰知周思儀下了馬車後便一屁股蹲在那土松小攤旁,“阿爺,你不給我買,我就不走。”
周青輔沒想到自己從小到大都乖順聽話的女兒能幹出這樣的賴皮事,東市中人員嘈雜,說不定就會被哪個同僚家中的仆人小厮看見。
“周文緻,你不是已經養了一隻胖鹦鹉了嗎,怎麼還要養狗狗,”周青輔嫌棄地提起袍腳,讓自己不被那泥沾上,“狗狗亂拉亂尿,家裡要臭成什麼樣?”
“狗狗不臭的,聖人也有一隻小狗,那隻狗就知道隻有人帶出去溜的時候才能出恭,”周思儀蹲在地上,眼睛亮亮地看着周青輔,“阿爺,我很會帶狗狗的,你就讓我養吧。”
“免談,你不要跟我說這些,天天就知道玩這些畜生,玩物喪志、不思進取!”
周思儀仍舊蹲在地上不吭聲,卻忽而被一個須發皆無,聲音尖細的男子吸引了注意。
之間觀禮穿着常服,抱着一隻黑白相間的拂菻犬,對周青輔道,“周仆射、周禦史安。”
周青輔看着聖人身邊的大太監陡然出現在這裡,心中一顫,還是賠笑道,“觀少監怎麼在這兒,可是宮中有什麼要務?”
觀禮虛指了指那停靠在牆根下的楠木馬車,又将那隻拂菻犬遞到周思儀手上,“聖人說,這狗兒煩人得很,就送到周大人家讓小周大人帶帶。”
李序寶一見周思儀便撲倒在她懷中,拿爪子扒拉着她,還想舔她的臉,卻被她給躲開了。
觀禮看向那楠木馬車,笑得意味深長,“還順便提醒提醒小周大人,你已經有一隻狗了,這狗兒愛吃吃醋,就莫要養旁的狗了……小周大人,你說是不是?”
周思儀點過頭後,才與阿爺一同送走了這位讓人聞風喪膽的大太監。
周青輔伸手敲了敲周思儀懷中這被熱得哈氣的拂菻犬,周思儀不滿地回瞪她阿爺一眼,“阿爺,這是聖人的狗,你就算是不想養也隻有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