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衆食客皆聽得如癡如醉，直到老爺子“啪”一聲将扇子拍在桌上，衆人這才回過神來，紛紛鼓掌，大聲叫好。還有人慫恿着老爺子“再來一個”的，卻被老爺子罵了一頓：“你們這些個潑皮猴子，是想把我老人家的喉嚨，說到破才罷休？也不瞧瞧這會都什麼時點了，還不趕緊回家，仔細你們的婆娘拔了你們的皮，叫你們跪洗衣闆！”

衆食客聽得哈哈大笑，不再挽留。幾人站起身，扶着那老爺子走了。剩下的幾人還在咂着嘴，回味讨論方才故事的情節。李楠青也是一驚，她什麼時候從那青石洗衣闆上坐到了餐桌上，自己竟渾然不知？更誇張的是，她也不曉得自己什麼時候竟點了一碗酒釀調蛋，眼見着外婆面帶微笑地端着一滿碗過來，放到她面前桌上，李楠青一時間手足無措：“這個、這……外、阿婆，這個不是我點的吧？我好像沒有叫過吃的……”

卻見外婆笑眯眯地抽了一隻勺子遞過來：“你先别着起慌來，你是沒點，這碗酒釀是阿婆請你吃的，不收錢。”

李楠青呆呆地接過外婆遞來的勺子，心裡的激動都快要滿到喉嚨眼上來：“這、這怎麼好意思？阿婆您做小本生意，也很不容易……”

外婆溫柔又堅定地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不用不好意思，阿婆一看你這姑娘啊，就覺得喜歡。一碗酒釀而已，你就安心的吃。小本生意多了不敢請，一碗還是請的起的！”

李楠青看着外婆笑得慈祥溫柔，她的心也跟着輕盈愉快起來。在這充滿熟悉又陌生感的時空裡，隻有在這一刻，她才真正體會到了放松和安心。要不是怕吓着外婆，李楠青真想撲到她懷裡好好撒頓嬌。一口一口吃着香甜溫暖的酒釀，她好想在外婆身邊多一會。可即便她速度再慢，一碗酒釀也很快見了底，周邊食客四散，外婆也開始收拾桌椅闆凳了，李楠青也就起身，幫着一起擦桌子收碗。

外婆回頭看了看，笑着沒有說話，隻在收拾完打烊後，又悄悄塞李楠青一個溫熱的水煮蛋：“天晚了，趕緊回去吧。”

于是李楠青握着熱乎乎的雞蛋，依依不舍地一步三回頭離開，心裡暗自決定，明晚再過來幫忙。

————————————————————————————————————————

清晨的陽光伴着鳥兒的啁啭清啼，一同穿過銀灰色的窗栉，落到床頭粉棕色的枕巾上。

李楠青揉着眼睛看了看手機，已經7點多了，就趕緊起身洗漱吃早飯，随後步行來到了海門水晶廠門口。記得她小時候，大概六七歲光景，家中幾位年20出頭的表姐中專畢了業，也到要進廠工作的時候。他們當時就一直想進水晶廠上班，說是這廠裡頭的工作輕松，福利待遇好，又是和外商打交道的，要是能進去上班，就算隻做個搞清潔的臨時工，那也是面上有光，全家都高興的好工作。

隻可惜他們不懂英文，入廠考試太難沒過，又尋不到能引薦他們進廠的人，最後隻得作罷。但這件事卻不知為什麼，李楠青一直都記在心裡。昨晚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着的時候，也不知怎麼的突然就想起來這茬了。你們不懂英文、不會考試，我會呀！想當年我六級還考了650多分呢，在這大學普及率很低的90年代，我這樣的高學曆、高能力人才，那不是人人都想争搶的香饽饽嗎？

于是李某人邁着自信且狂放的步伐，沒一會功夫就到了工廠門前。粉白的圍牆蜿蜒了有百多米長，兩扇粗鐵條焊的大門關閉着，右邊一扇小鐵門也關着，中間挂着極具時代氣息的木質白底黑字長條名匾——浙江海門水晶廠。

李楠青心想，不會來得這麼巧，正遇上工廠休息吧？她走近大門，探頭往裡看了看，地上有十幾個工人推着小車拉貨走來走去，樓上也有職員在走動，應該是在上班的。小鐵門裡面有間小房子，挂着值班室三個字。李楠青想了想，拍了拍小鐵門：“您好，請問有人在嗎？”

立刻便有一位60多歲，紫膛面皮的大爺從值班室窗口探出頭來：“你好，有什麼事嗎？”

李楠青昂首挺胸，中氣十足道：“大爺您好！我是來應聘貴廠工作的。”

大爺點點頭，沖她伸出了手：“介紹信先拿來看一下吧。”

李楠青沉默了幾秒：“不好意思，介紹信沒有……但是我的英語很……”

但大爺沒等她說完，就打斷了她的話：“沒有介紹信就回去吧。前幾天公開的進廠考試已經過了，下一波考試至少還要再等半個月，你到時看報紙上消息吧。”“砰”的一聲，把窗子也關上了。

這波高效操作把李楠青都看傻了。不會吧，這年代難道不憑介紹信和考試的話，就連個面試的機會都沒有嗎？

這也太TM離離原上譜了吧……

李楠青不死心地又沖值班室喊了幾聲：“大爺，雖然我沒有介紹信，也等不了這麼久，但是我的英文真的很好的，您可以找人事來面試一下我看看……”

值班室的窗戶卻再沒打開。

但是從沒有完全關閉的窗口縫裡隐隐傳來“咿咿啊啊”的唱戲聲，想必大爺是被戲曲的魅力堵住了耳朵，聽不見李楠青的迫切呐喊。

李楠青喊了幾聲也有些喪氣。她沒想到這個年頭找工作，竟然不憑能力不憑經驗，隻憑一封介紹信和選秀似的進廠統一考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