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九月三号，大學新生開學的日子。
章瑩他們決定提前幾天去安頓一下，八月三十号就坐車出發去京市。
昨天剛下過雨，今日看起來太陽的勢頭不錯，日出時沖破層層重雲，金輝瞬間撒向大地。
可清晨的陽光不夠強烈，還沒有把地上的積水都曬幹，因此拖着新箱子坐車去報道的王雅悅，一路上都用拎着紅色的大箱子，生怕用滾輪拖着，積水會濺到箱子上，還沒到學校就髒得一塌糊塗。
幸好自己家巷子不算深，很快就到了大河村主路上，主路是柏油馬路，雨水沖刷走了浮塵，王雅悅把箱子擱地上，松了口氣，拖着大紅色箱子，開心地帶頭朝着公交車停靠的大路口走去。
家裡人都忙，上班的上班，幹活的幹活。唯有兩個妹妹有空，非要一起送姐姐上學。
此時王雅華跟王雅清就跟在她後面，羨慕地看着走在前面的姐姐。
姐姐上身一件白色的确良襯衣，下面一條神秀英給她縫的綠色過膝大裙擺半身裙，看起來文雅又漂亮。
王雅華叽叽喳喳道：“姐，我也想去上大學！”
“姐，你裙子真好看！”
“姐，這箱子更好看！也不知道等我上大學時，咱媽給不給我買這麼好看的箱子！”
王雅清笨嘴拙舌說不出花來，隻呲牙傻笑着，表達着她的喜悅。
三個姑娘快走到上坡路時，恰巧章伯飛從一條巷子左側走出來，一手拎着一個超大的尼龍袋子，另一隻肩膀上背着鋪蓋卷，手裡還拎着一個臉盆。
王雅悅停下腳步，詫異地問：“你這是要搬家嗎？怎麼帶這麼多東西？”
章伯飛抿了抿唇，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
他心裡也奇怪，怎麼今天“張瑩”明知故問啊？擱以往，她肯定不會問出這有點尴尬的問題。許是多日不見，她對自己的情況生疏了吧……
思索片刻，章伯飛坦然回答：“京市東西貴，也不知道這些東西發不發，以防萬一，就都帶上了。”
王雅悅“噢”了一聲，默默感謝起來自未來的女兒，暑假裡倒賣東西，幫自己賺了不少錢，讓自己今天可以輕裝上陣。
她沒再多問，邊走邊跟倆妹妹聊了起來，囑咐王雅華要好好學習，等自己寒假回來，一定會檢查她的成績的。
幾人走完了斜坡柏油路，在大公路旁等了十來分鐘，開往清河市的公交車很快到來，在路邊停下。
王雅悅跟妹妹們揮了揮手，自己拎着箱子上了車，完全沒管在她身後，大包小包艱難登上車的章伯飛。
天氣不錯，心情不錯，即便去報道要先坐車去清河市，再從清河市坐車去京市，然後可能還要在京市坐車再去學校，這一趟如此折騰，也不能破壞王雅悅的好心情。
她哼着不成調的歌，看着窗外，暢想着未來，一路都美滋滋的。
章伯飛瞧了幾眼今日格外活潑的“張瑩”，唇角彎了彎，轉過頭，也默默看起窗外的風景，對于即将到來的大學生活，心裡有幾分憧憬，也有幾分彷徨。
外面的樹一棵棵倒退，離着大河村越來越遠，離着那些心安理得拿着他暑假裡賺的血汗錢的親人們，也越來越遠。
哎……
章伯飛幽幽地歎了口長氣，情緒有點複雜，也不知是怅然若失，還是輕松釋懷。
**
到了清河市，公交車先是在市裡轉了一圈，方便去市裡購物的鄉親們下車。
經過清河市第一中學附近的那條主路時，汽車緩緩駛過一家人煙興旺的早餐店，炸得金黃的油條，煮得香氣撲鼻的茶葉蛋，引得車裡坐着的人紛紛吸鼻子。
章伯飛拍了拍坐在他前面的王雅悅的肩膀，王雅悅轉過頭，訝異地看着她，清澈的大眼睛裡寫滿了疑問：“有事嗎？”
這會兒的章伯飛，想起了高考那天早晨的往事，笑着說：“那天在這家店吃早餐，你非要吃一根油條兩個茶葉蛋，說是這樣保證考一百分……”
王雅悅茫然地看着他，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麼，面無表情，似在思索，又似在否定。這樣的神情，讓章伯飛話語間遲疑起來，收回手，略微不安地停止了訴說。
瞧着他這樣子，王雅悅瞬間反應過來，肯定是章瑩的“傑作”。
她定定神，回想起剛才章伯飛興緻勃勃的樣子，故作不悅地嗔了章伯飛一眼，脆聲道：“你還嘲笑我……”
剛才那股不安與别扭勁兒，終于跑了一丢丢，原來她也沒有忘。
章伯飛腼腆地笑了，連連擺手：“沒有嘲笑你。我是說，多虧了你，我們才能考得這麼好，得謝謝你才行。”
王雅悅瞥他一眼，似瞪似嗔，眼波流轉，彎了彎唇角：“這還差不多。不用謝了！”
話畢，轉過頭去，怕露餡兒不敢說太多，裝作看窗外的樣子，不再回頭搭理章伯飛。
章伯飛看着她飽滿的後腦勺，垂在肩頭的兩根又粗又長的麻花辮，唇畔帶着笑，默默看了好一會兒。
在市裡轉了一大圈後，往回走的時候，公交車路過清河市汽車站，車上剩下的唯二兩個乘客，終于大包小包到了下車的時刻。
王雅悅拎着自己的大紅箱子，艱難地下了車後，回頭瞅了一眼堵在門口的章伯飛，還幫他接過來右手裡的臉盆，好讓他容易下車，章伯飛感激地笑了笑，濃眉下清俊的眸光，還挺晃人眼。
不過等他下車後，王雅悅挺麻利地把臉盆還給了他，十分大氣地一揮手：“你跟着我，我給咱找去京市的公交車。”
頗有點大姐大的風範，讓章伯飛一時之間都有點不習慣，以前她挺文靜的啊，遇事不慌不忙成竹在胸的。
可能是要去京市了太興奮了，畢竟聽說“張瑩”以前也在京市上的大學。這咋咋呼呼的樣子，讓章伯飛忍俊不禁，乖乖當“小弟”，默默跟在她身後。
王雅悅邁着大步走得挺快，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逮着個人還問一句：“去京市的車在哪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