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緒唇邊的笑意似乎永遠都不會歇落,惡人也能長得一副溫和近人的眉目,“奴婢也得照章辦事,恐不能代勞。唐司長,該行刑了。”
“莫急,”唐頌左右環顧,笑道:“聖上欽點花鳥司監刑,花鳥司的人未到齊,如何行刑?”
聽她這樣說,衆人的視線開始遊移,而後發現花鳥司郎司司長韋笙還未到場,唐頌笑道:“諸位請稍候,已經派人去催了,韋司長應該馬上就到。”
半刻鐘後,韋笙帶着他的手下趕來,唐頌視着他一步一步邁上台階,接受了他的行禮,“花鳥司來活兒了。”她說。
韋笙颔首表示已知,他面無表情的與梁熙君對視後,視線調往階下,未多說話。
溫緒又看向唐頌,笑道:“人齊了,等唐司長下令。”
“不急,”唐頌輕啧了一聲道:“賈府九族人數衆多,三法司都核對清楚了是麼?”
池浚出聲回應她的話,“唐司長,三法司已經核對清楚了。”
唐頌視線越過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後的燕序齊,“燕卿,今兒咱們斬人用的可是大理寺的地界兒,錯殺漏殺了責任在你,與花鳥司無關,你若應了我這話,我立馬下行刑的令。”
燕序齊面色平靜,他的袍袖灌滿夜風,從中露出一雙文人腕骨,從容相扣,輕擡輕放,“燕某無法給出這樣的承諾。”
唐頌接着看向他身側的萬鶴立,“萬尚書,你們刑部不介意我們花鳥司核對罪犯的釘封文書吧?萬一尋出什麼差錯,也好及時止損。”
行刑的劊子手落刀前還有最後一道章程,每個被判了斬刑的犯人都由刑部匹配的有一封“釘封文書”,上面記錄着犯人涉案的案情、罪名。臨刑前核驗文書無誤後,劊子手們立即揮刀斬人頭,謂之“出紅差”。
反之,如果釘封文書上的内容與罪犯的情況不吻合,人便殺不得。
萬鶴立回道:“無妨。”
唐頌短暫失神。半個時辰前,她駕馬趕來,為了節省時間,她憑自己曾經做街使時的記憶,抄了近道。穿過一條街巷時,前方出現兩個人的身影,他們一同駕着馬向她行來。
“唐頌。”
走近一些,唐頌辨認出對方是昌睦公主秦咨閱和她的司馬席淺潾。
“我有話同你講。”秦咨閱下了馬,站在她的馬頭前,仰首道:“你不必下馬。”
唐頌點頭。
今夜的月是銀質的,它反射的光芒清冷,落滿世間人的肩頭,凝結成霜,六月仿佛也有雪落。如此,兩人沉默對視,已經完成了一場對話。
“你想辦法拖延。”秦咨閱道。
她的眼神不懇切,她的語氣并非命令,她隻是平靜地道出了一句話。
唐頌還是下了馬,秦咨閱看着她下馬,“你想殺了那九族嗎?”
身旁的馬噴了口熱息,打了個響鼻,唐頌擡起左手撫了撫它的下巴,不做回答。
“此局與你無關。”秦咨閱道。
“此局于我無害。”唐頌道。
“換做是殿下呢?”唐頌反問。
秦咨閱勾唇,微笑道:“想殺,也不想殺。”
唐頌緩慢點了點頭,眼睫掀開一層月紗,豁然一笑,“聖旨說了算。”
皎潔與狡黠是很難同時出現在同一人眼中的,她是個例外。秦咨閱嗤笑一聲,這大概就是秦戎钺視角裡的唐頌了。
“所以,請唐司長想辦法拖延。”
唐頌回過神重立高階上,她拖延了,順了昌睦公主的意,更是受了自己的驅使。當初她請燕序齊、杜郁茂喝的那場酒沒有白喝,而昌睦公主則是教出了萬鶴立這樣一位能做她喉舌的好學生。
疏通所有的關系,還剩一道阻礙。
她看向溫緒,後者笑着解讀她的眼神,“唐司長請自便。”
唐頌帶着花鳥司的所有人手下階,走進上蒼的注視中,她來決定一場審判,而她更像是被審判的人。
此時她好像聽到了遙遠的一陣水聲,聞到了若有若無的鹹濕。她有種感覺,如果将來某一日她要直面千濤浪,那麼,這第一道波瀾已經開始向外蔓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