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沿着小路去到老祖宗的院子裡，徐易之沒有直接進房，而是拉着林夜去一旁的假山後面等着。

“咱們在等什麼？”林夜小聲的問。

“等人來。”徐易之将包裹着花的帕子收進懷裡，往地上一坐。

原來他可做不出這麼不講究的動作，但是人的潛力真是無限，來到這個落仙城，他什麼奇怪的事情都嘗試了。

林夜跟着坐在石頭上，兩人正好在假山的内部，陰影将他們遮住，外人輕易看不見他們。

随着月亮的移動，開始有一波一波的人來老祖宗的院子裡。

他們都是悄悄的來，然後悄悄的離開，房間内偶爾會傳來悶悶的痛呼聲，還有争執的聲音，最終都歸于平靜。

月入中天，子時已到。

老祖宗的院子裡再也沒有人出入，徐易之領着林夜悄無聲息的進了房間，燃了個火折子，進入到卧房之中。

林夜倒吸一口涼氣，兩手捂住嘴巴，避免自己發出驚叫。

這房裡充滿着難聞的味道，血腥味中混雜着腥膻的排洩物的臭味，還有種腐朽陳舊的潮味。

最可怖的是，這卧房仿佛是屠殺現場，滿地滿床都是血。

老祖宗仰躺在床上，深紅色的錦被被掀開，露出他滿是血洞的上半身，二百多歲的老人，身軀早已岣嵝幹癟，宛如骷髅一般，緩慢地溢着鮮血。

“他死了？”林夜無聲的問。

徐易之搖搖頭，将正對着床鋪的窗戶打開，月亮照進來，灑在老祖宗的身上。

奇迹發生了，鮮紅的血液倒流，深可見骨的傷口愈合，頃刻之間，老祖宗的身體恢複原樣，原本哧呼哧呼穿着粗氣的嘴也閉上了，臉上的表情變得安詳。

徐易之上前為他蓋住被褥，将靠枕放在他身後，讓老祖宗能勉強坐起來。

“老祖宗，老祖宗。”他輕聲呼喊着，“我是您第九世重孫易之。”

随着他的呼喚，老祖宗睜開眼睛，他的眼白渾濁，似乎要與眼仁融為一體了：“誰，誰呀？”

徐易之從懷中掏出包着花的帕子，打開後将花送到老祖宗的眼前：“老祖宗，你看。”

老祖宗視線落在這朵純白色的花上面，滿是溝壑的臉居然露出了類似于微笑的表情，他張口說：“月光花……月光花……是你來接我了。”

徐易之将花放在他的胸前壘起的被褥上，示意林夜上前。

“我要說什麼？”林夜有些無措的問。

“問你所有想問的問題。”徐易之說。

林夜走上前來，蹲坐在床前的腳踏上，原本落在上面的錦被沾滿鮮血，被徐易之扯開之後，表面還算幹淨。

她想了想，直接問：“老祖宗，落仙城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落仙城……落仙城……”老祖宗重複着她的話，緩慢地說，“仙人降世，落在城中，從此有了落仙城……是在，我還是個小娃娃的時候……”

那就是兩百多年前？

林夜與徐易之對視一眼，她再問：“仙人是誰？”

“仙人啊……仙人是……雲沐大帝。”老祖宗此話一出，徐易之差點驚呼出聲，雲沐大帝，那都是八千年前的事情了。

林夜卻覺得沒什麼毛病，她不是此界中人，在第一次聽亭瞳說雲沐大帝的時候，并沒有當成神話故事來聽，以為真有這個人，才會有所謂的落仙山、伏仙谷。

“雲沐大帝的死，與這落仙城有什麼關系嗎？”林夜再次問。

“他……沒有死……”老祖宗喃喃的說，林夜與徐易之震驚對視。

“神仙是不會死的……”老祖宗說，似乎陷入漫長的回憶之中。

雲沐大帝是屠戮了整個魔族的人族大帝，還是飛升之後重新下界的神仙，怎麼有人能殺死他呢？

“老陳……城主，他是雲沐大帝欽點的落仙城城主，曾經跟随大帝征戰魔界……隻是他老了。”

城主從原本的意氣風發變得暮氣沉沉，他曾私下見過城主跪着哭求大帝，希望大帝能夠授他予仙法，讓他也能長生不老飛升仙界。

但雲沐大帝卻怎麼也不松口，無論城主怎麼哀求，大帝都不願意。

“誰也想不到，城主居然在屠戮魔族的時候，悄悄的留下魔族的秘法。”老祖宗說起百年前的故事，仿佛就發生在昨日，“他殺了十萬人……煉成魔種，混着烈酒讓大帝喝下。”

魔種落入仙人體内，像是貪得無厭的蛆蟲，日日啃噬着仙體吸收仙氣，與仙人的心脈緊密的連在一起，無法掙脫。

“最後，大帝以仙力封印魔種，神魂逸散，從軀殼中脫離出去。”

老祖宗話音落下，徐易之到抽一口冷氣，他沒想到在這個奇怪的秘境中，居然能窺得八千年前的秘密。

“神子是什麼？神降儀式又是什麼儀式？”林夜問。

老祖宗張口欲言，渾濁的眼睛留下淚水，沿着眼角的皺紋消失在花白的鬓角。

“我們有罪……我們有罪啊……為了得到仙人的寬恕，城主舉辦神降儀式，請仙人降臨，陳述我們的罪過，祈求報應隻在我們身上，不禍及後代……”

老祖宗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林夜看不過眼，接過徐易之遞來的手帕，為他擦拭。

“仙人仁慈，讓我們贖罪……好……好啊……”老祖宗語無倫次。

“隻要每年都讓神子替落仙城祈求仙人原諒，仙人就會饒恕我們一次……隻要死一個人……全城的命都保住了……這樣就好……這樣很好。”

林夜聽到這裡眉頭一皺，死一個人？神子在神降儀式上會死？

這個老東西居然說犧牲一人救全城的人是好的？

明明是他們算計了神仙，居然在祈求寬恕的時候，依舊是犧牲别人的生命！？

她氣的把手帕一扔，老東西，吃鼻涕吧你！

然而轉念一想，她又覺得不對，按照老祖宗說的，明明是城主算計了雲沐大帝，怎麼他要說“我們”有罪呢？

“你對雲沐大帝做了什麼？”林夜問。

老祖宗哭得好似累了，深深的喘氣，眼睛眯起來，看不出是睡了還是醒着。

徐易之站在旁邊，從懷裡掏出一個銅鈴，和神子宮中亭瞳用的那個銅鈴是同一個。

鈴聲清脆，似能喚醒人的神志，老祖宗微微張開了眼。

“你們做了什麼？為什麼說自己也有罪？”林夜趕緊問。

“我……我……”老祖宗支支吾吾的說，“我隻是想做個富貴閑人，可是人總是要生病，總是會老去，總是會死，小老兒賺了一輩子的錢，不想就這樣死啊……我想看着兒孫滿堂，想頤享天年，想要享盡人間富貴……”

“所以……我用了萬貫家财，買了仙人的一塊肉。”

他看着床頂，陷入了美妙的回憶中：“仙人的肉真是美味啊……是我這一輩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帶着無法形容的香氣，在口中化開。”

“你們知道返老還童的感覺嗎？我知道……太舒服了……”他回想起那一刻，覺得那是人生最快樂的瞬間。

清晰的感覺自己幹癟衰老的□□重新變得強健有力，腰背挺直，手掌有力，容貌恢複如初，靈台清明，整個人從内到外回到最巅峰的狀态。

“可惜隻能吃一口……”悔恨從他的面上褪去，貪婪出現在眼中，“好想再吃一口……再吃一口……”

“怪不得。”徐易之小聲說，“怪不徐家的人都特别長壽，而且不容易生病，還特别能生孩子，原來都是因為你這一口神仙肉。”

徐家老祖宗吃了口神仙肉，自己長生不老，帶着後代也變得長壽起來，甚至因為這樣健康的身體，生的孩子越來越多，才會變成現在徐府裡面九世同堂。

但看現在這樣，九乃極數，這徐家也要走到頭了。

仙人肉的力量随着代代繁衍，越來越弱。

“那些半夜來你房裡的人……難道是來挖你的肉吃？”林夜想起方才在假山裡看到那些一波一波來的人，還有剛進來仿佛是兇殺現場的場景。

“他們也是想活而已……想活有什麼錯呢……”老祖宗嘴上說着理解的話，臉上卻露出扭曲的痛苦來。

他像是回光返照般猛吸口氣，拽住林夜的衣袖，“殺了我！快殺了我！好痛苦……好痛……我不想活了，不要再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