揮出拳頭的人,不是那個被夏洛克越發毫無底線的話激怒的約翰,也不是剛買好報紙走在來路上的萊斯特雷德,而是——
那個被旁人經常視為脾氣溫馴的中原中也。
他眉目間含着未散去的怒意,可偏偏這一拳又不是出自自己剛剛被夏洛克挑起的怒火,而是出自夏洛克剛剛說出口的那番話。
那番後悔當場沒有殺了那個人的話。
中原中也在那一瞬間,于那個癫狂的夏洛克身上,看見了曾經的自己。
——那個曾經得知森鷗外死去,或與那個家夥有關,試圖殺死太宰治,并在往後一直嘗試‘殺死’太宰治,也放任太宰治‘殺死’他自己的中原中也。
“……你不該說那些話!”
他拽着倒地的夏洛克的衣領,壓抑着怒火說着。
又好似是對曾經說出、做出那些事情的中原中也,如此警告着。
【你不該說出那些話!】
【你也不該放任他死去!】
夏洛克嘴角還殘留着被那一拳打出來的血漬。
甫一被中原中也拎起,還帶着些被拳擊打後的頭暈目眩。
那未退散的興奮,以及殘餘的藥效都随着這突然的一擊散去。
剛剛還準備爆發怒火的約翰,看着眼前這過于荒唐誇張的一幕,整個人僵在原地。
眼見着這邊的動靜要引來巡警,以及更多人的圍觀。
他忙不疊上前,分開這突然爆發矛盾的二人。
“夏洛克你少說幾句!”
“還有中原……你,”約翰不知道該對中原中也說些什麼,他對中原中也的事情也是一知半解,如今倒是不知道該如何開解這個看着不大的青年。
“……沒事吧?”
千言萬語,最後在瞥見中原眼底那抹痛苦的時候,戛然無聲,隻化作這麼幹巴巴的一句。
中原中也壓低帽檐,啞着嗓音應了一聲。
“我不太舒服,先上車了。”
他說完這一句,也不等回應,便匆匆上了列車。
幫忙扶起夏洛克的約翰,也騰不出空閑去追着查看中原中也的狀态,隻能歎了一口氣,看着狼狽的夏洛克無言。
“你這又是何必?”
夏洛克沒有回應,他隻沉着臉揩去嘴角牙關咬破口腔内膜流出來的血漬。
“說實話,夏洛克。”
約翰看着這樣的夏洛克,經曆了剛剛那沒有他參與的沖突爆發,他也算是能心平氣和對待某方面敏銳,某方面又特别遲鈍的夏洛克了。
“我對你,剛剛說出的那番話很失望。不,應該是說,徹底失望了……”
“我知道身為偵探,還是個名偵探,你本能追逐着刺激和謎題,但是……你還記得你當初對霍普說得話嗎?”
“你說——”
“你不會殺死名為希望[HOPE]的人。”
“而你看看現在的自己在做些什麼?抛棄了一個偵探應有的對死者的尊敬,你在期待案件的發生,甚至不惜淪為犯罪者?”
“夏洛克,你到底還記得自己是為了什麼成為偵探,破解謎案的嗎?如果你隻是想追尋你最喜歡的謎題,那麼你自己一個人去追吧!”
“我再也不會管你了。”
留下這麼一句後,剛剛還搭一把手把夏洛克扶起來的約翰也離開了原地。
列車發動前的站台處,隻餘下夏洛克一個人看着三人離去的方向沉默。
“前往倫敦的旅客請盡快上車。列車即将發車——”
列車上,車票标注的包廂内。
約翰一人占據了包廂的位置,還順帶鎖上了車廂門。
另一處,中原中也也不見其人。
大概率是在餐飲車廂吧……
夏洛克有些無所謂想着,見拉不開鎖上的車廂門,便去往另一頭餐飲的車廂。
餐飲的列車廂内,并沒有太多的人。
可能是過了用餐的點,也可能是這節餐飲車廂并非尋常人能負擔的價款,大多數搭乘列車的普通人或者中低資産階級都選擇了享用自己帶上列車的食物作為午餐。
夏洛克一邊落座,一邊随聲應付着侍者的對話。
手上翻看着菜單,随口點着什麼,視線卻不自覺從落座于車廂内的客人身上劃過。
倏爾,他的瞳孔一縮。
滿臉倦容在瞬間散去,興奮的整個人都要亮了起來。
夏洛克推開面前還在等候他點單的侍者,一邊說着:“抱歉!我要換座位!”
一邊大步流星朝着剛剛打量過的座位邁進。
鞋跟落在鋪了地毯的車廂内,沒有發出既往的清脆腳步聲,而是‘咔哒咔哒’的聲響。
一聲聲,像極了如今夏洛克跳快了的心跳聲。
“!”萊斯特雷德注意到了朝他大步走來的夏洛克,嘴角上浮了一半,“哦,華生醫生和那位中原先生還沒到……”
“……嗎?”
徑直錯開他向前的夏洛克,無視了身後喚他的動靜,一心隻往着目光鎖定的方向而去。
“喲……”
他越過那人的位置,自然地落座于對面的位置上,和另一個還算眼熟的人并坐。
“教、授。”
夏洛克一字一頓,重讀了這個比起稱謂更像是彼此雙方之間昵稱的名字。
一旁陡然落座了一個意料之外人選的路易斯,滿眼驚愕和不滿。
手上的刀叉,連同食物都來不及放下。
夏洛克倒也不在意路易斯,他一門心思隻在對面,陽光映照下金發熠熠生輝的某個小教授身上。
“真是,奇遇啊~!”
【夏洛克·福爾摩斯!】
【他怎麼會在這裡……!】
路易斯滿臉寫着這些心聲,還好此時夏洛克的心思沒放在他身上,不然怕是也遮掩不住什麼。
威廉倒是一臉冷漠。
可若是熟知他表情的人在,便會清楚,這不過是威廉來不及反應過來,下意識懵懂的表情。
很快,威廉像是想起什麼,狹長的眼眸稍稍瞪大了一些。
紅色的眼珠在陽光下仿佛如世上最貴重的寶石一般晶瑩剔透。
“……你是…刑偵顧問,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
威廉反應得很快,滴水不漏地将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注意力全部拉往自己這頭。
他點頭算作簡單的打招呼,如同介紹一般同身側和對面的兩個弟弟說道:
“這位是我在諾亞迪克号上見過的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
路易斯也從錯愕中反應過來,有些算不得開心的側頭朝着不請自來的夏洛克·福爾摩斯說:
“……非常抱歉,福爾摩斯先生,我們已經用完餐了…”
“還有甜點和飯後酒沒上吧。”
夏洛克毫不客氣打斷了路易斯準備請他離開的說辭,一隻手橫在面前的餐桌上,整個人上半身朝着餐桌,亦是朝着威廉的方向靠近。
“陪我聊會兒吧。”
【…………!這家夥……!!!】
路易斯眸光一凜,莫名的感覺叫他厭極了面前的家夥。
而同樣坐在對面,卻被夏洛克無視了個底的太宰治,此時也在夏洛克這種過于親近的對話語氣中,加重了手下餐刀的力度。
本該劃開肉排的餐刀一錯,重重劃拉在餐盤之上,帶起一道刺耳的聲音。
而當事人卻像是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
他垂首,捏着餐巾點拭了一下嘴角,繼而第一次将目光落在這個隻聞其名,還不曾見其人的夏洛克·福爾摩斯——他們所安排的‘救世主’身上。
明明該是暖色的眸子,如今冷得像冰,刺在夏洛克身上,不疼卻足矣叫他分出一些注意力給旁的存在。
“這是……”
威廉笑得依舊是一派貴族風度,“我家最小的兄弟,贊克·莫裡亞蒂。”
如果不是夏洛克問了,威廉其實并不想将家人的信息包括名字,暴露在這個敏銳的偵探面前。
夏洛克興許察覺到了兩側微妙的敵意,不過他不在意。
隻是将打量的目光,毫不掩飾避諱地自太宰治身上掃過,然後又朝着威廉,一點一點撕碎了自己的思路。
就仿佛将自己這個人,一點點在威廉面前解剖開來,任其打量。
而他這種毫不避諱,全然交付的,絕非信任。
而是更高一層的試探。
以及視其為志同道合友人的寬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