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這個人用藥物的手段害死了那麼多的人,甚至未來還可能包括他什麼都不知道的弗裡達,那麼他死在藥物之中就是一種報應。
隻不過,年輕的貴族未經曆風雨,他臉色頗有些難看地撇開,甚至空閑的一隻手捂住了自己将嘔的嘴唇。
太宰治看見了,放任了。
這很正常,踏入黑手黨,被領着殺死第一個人的人都會有這麼一段時間的不應期。
正常人會對殺人感到恐懼、感到惡心,然後人的本能會迫使他遠離這些事情。
這都是正常的。
不過加入黑手黨的人沒有退路,即便他們再怎麼不适應,終究還是會在一場場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死的混戰中麻木。
這個人隻是突然的踏入這片屬于黑暗的領地,所以恐懼對于他來說百利而無一害。
而他自己?
太宰回想自己曾經殺死的第一個人。
好像,時間太久遠了。
可是他還能記得,當時的無措,當時的慌張,以及那莫大的愧疚。
那個人不能說是被他殺死,卻可以說是因他而死。
那個冬天他本是想一個人死去的,可或許是那時的風過于溫柔,那個人的言語和笑容太讓人放下心防,當然也可能是無所謂,他記不清自己當時是怎樣的想法了,隻是記得兩個人相牽的手有點溫暖,然後流動的水也是難得的溫柔……
再次醒來,他還活着,而那個人說是想要和他一起殉情的人,已然死去。
慌張之後就是毫無波瀾,冷靜至極地處理那個人的屍體,然後知道了普通人是如此容易,如此輕易便可以死去。
……不過後來,遇到森先生之後,大抵是親眼目睹,直接或間接害死的人太多了,對于他來說,人死不過是一個數字。
直到遇見了織田作,還有安吾。
他們倒是一點都不像個黑手黨啊,一個是被自己硬扯着到港口黑手黨以至于喪了命,一個是因為認識自己,所以被森先生記上了才會有之後種種的卧底生涯,反複奔波逃命……
這樣看來,他可真算是個災星啊。
太宰治摩梭着指尖,那處還留有一絲粉末的觸感,正被此時空氣裡的水汽潤濕,帶着些粘稠。
他有些累了。
這些事情無趣的讓人提不起精神,但如果不管,很容易影響到威廉兄長的教學,也很容易影響到威廉兄長那本就不穩定的心态。
所以太宰才在察覺到的時候,準備誰也不說,直接獨自處理完畢。
他的兄長啊……
太宰治想起第一眼見到那些不大的孩子,想起火場裡執意背負着他前行的少年,想起那些他不在意的辱罵嘲諷言語在第二天被幾個半大少年威脅着收回,想起那幾個冷冬寒夜裡擔心他睡不着于是一遍又一遍按摩着傷腿的滾燙的手心……
看似堅強,可以在這片黑夜裡撐起一片天的兄長啊,其實柔軟又脆弱。
太宰治清楚的,威廉兄長的理想過于純粹,他在達不成理想,卻又想要為那些枉死的人尋得一個回答救贖的時候,很大的可能,就是讓自己投身于黑暗,向上托舉起一片新的氣象。
可真若那般。
碎裂的瓶子真的能堅持到最後嗎?
他不能确定,也不敢确定。
所以将一切苗頭都摁死在最初。
這樣的話,所謂家人可以堅持的久一點吧?即便是虛假的……
*
大門被敲響的聲音近似于無。
可專門做夜晚生意的艾琳娜瞬間就聽見了。
她穿着低領露胸的裙裝,肩上裹着披肩,打開了酒館的大門。
“晚上好,艾琳娜小姐。”
不該在此時來到此地的客人,對着酒館的老闆娘露出了一個微笑。
“贊克先生?!”艾琳娜驚呼一聲,有些驚訝地看了看披着薄露站立在門口,明顯沒有帶輪椅的太宰治。
雖然不明緣由,但是身為女人的敏銳讓她意識到什麼,拉扯着太宰就往即将閉館歇息的酒館裡去。
“這麼晚了。先生你到底在做什麼啊?!”
她又氣又急,将幹淨柔軟的披肩搭在太宰治的身上。
曾經有客人調侃過她對于太宰治的态度和行動,以為她看上了這來自倫敦的貴族,但其實艾琳娜知道,她自己對于太宰的情感更多的是長姐或者說是女人母性對他的疼惜。
明明太宰的氣質和行為可以讓人遺忘他身上的缺憾,甚至遺忘那些綁在他身上怪異的繃帶,可,艾琳娜就是看見了這孩子從容之後的疲累,以及一種稚童的恍惚迷茫感。
站立在原地不知道該往哪去,也不知道是不是該牽住别人伸過來的手,對于那些真正的好意也像是不好意思接收一般三言兩語便岔開話題。
“哎哎,艾琳娜小姐不要趁機揉我腦袋呀,我可不是艾利那樣的小孩子哦。”
拉長的尾音似是撒嬌,卻避開了艾琳娜的問話。
“我啊,這次是來詢問弗裡達考慮的怎麼樣了。”
太宰治翻手之間,手指上便出現了一封薄薄的信件,上面的署名赫然是倫敦那邊說得上名号的芭蕾劇團。
“這個劇團需要一個芭蕾舞者,并且對于我提到的有關于弗裡達小姐的身孕,對方劇團也有說可以等到她生育之後,不過唯一的問題是,需要弗裡達小姐盡快答複,并且劇團現在到處出演需要跟随一起。”
“這可真是……”
艾琳娜捂着嘴,難以想象還有這麼通融的劇團,不過很快反應過來小碎步跑着敲開了弗裡達的房間門。
弗裡達許是因為身孕的原因,情緒頗有些不安與悲觀,但是聽聞這個消息,她暗淡的眼中出現了一抹亮色。
待翻看完那封信件,弗裡達的嘴角早已高高翹起,喜色難掩。
“贊克先生,我,我不知道該如何感謝您。真的是太謝謝您了,因為您,我才擁有了這次機會。我想我應該會給那方肯定的回複。”
弗裡達高興的如同一個小姑娘,幾乎遺忘了自己的身孕,都快要在這一小塊地方跳幾下了。
“嗯嗯,美麗的弗裡達小姐,我知道你的興奮了。”太宰治有些無奈地按住弗裡達的胳膊,“不過對方那邊的回複肯定之後,你的愛情又該如何呢?”
“我知道的……”弗裡達笑意稍褪,“即便是他同意了,我們的差距可能還在,之前我沒有說,在艾琳娜姐姐沒有看見的地方,其實有幾個人找過我。他們有的說着我和他的身份差距勸我離開,有的威逼利誘,甚至還想要把我推到河裡……”
“弗裡達?!!”
艾琳娜難以相信在自己的看護之下,她的弗裡達還會遭受這些。
“沒事的艾琳娜姐姐。”弗裡達安撫着為她不滿,躁動的艾琳娜,“現在我想,我還是愛着他,當然我也相信他也還愛着我們,隻不過我想現在我可能會為了我的夢想,為了艾利想要看我站在大舞台上跳舞的夢想,暫時放下對于盧西恩的喜歡。”
“希望等我站得更高的時候,我們的身份差距不再明顯的時候,我可以光明正大的站到盧西恩的面前,告訴他我想和他度過餘生的共舞舞台。”
弗裡達笑得自信,又帶着小女兒的嬌羞,撫摸着肚子的手卻隐隐帶上了一個母親角色的影子。
她已然不再是隻為了自己愛情困擾的女孩兒了,她現在更多的是一個母親,一個克萊梯利安酒館裡艾利的姐姐,這之後,她将先為自己而活。
太宰治瞥了眼窗外晃過去的人影,嘴邊的笑容更加的柔和。
他把大衣内的另一封遞給弗裡達:“既然如此,那麼我的姑娘,你現在就可以給他們寫回複了。”
這一封比起信件,更像是一個求職用的記錄身份信息的申請函。
弗裡達看了眼艾琳娜,被艾琳娜刮了刮鼻尖,歡歡喜喜地接過申請函轉身跑回了樓上的房間。
太宰治則是端起艾琳娜端給他用以暖身的低度酒,垂眸抿了一口,遮住了嘴角的弧度。
*
門外,河邊,同樣的位置。
盧西恩這次坐在那個長椅上,沒有最初的惱火惱怒,還有委曲求全。
現在的他手上捏着曾經弗裡達贈與他的,那朵戴在她頭上的花朵裝飾,沉思着什麼。
推開酒館門的太宰對艾琳娜道了别,心照不宣地坐到當初勸誘這個人執行計劃的地方。
“先生,您這次又有什麼疑惑呢?”
太宰有些疑惑,他怎麼變成了和那個俄羅斯人一樣的好心人呢?
這不該是他的業務啊……
幫人解開心結,拉人入坑什麼的,應該讓其他人來啊,就算是中也在這裡都比他在這裡要好。
唔……就當武偵宰的自己日行一善好了。
“我以為,沒有那些人的阻礙弗裡達可以放心和我講她有了我們的孩子,會和我攜手一起。但是,可能頂着壓力的不止是我一個人吧?”
盧西恩的雙手交叉着放在膝蓋前,上身前傾,頭顱微垂。
“或許,我是該學着成熟一點了。弗裡達的事情,先生我很感謝您。”
太宰後仰着,眼睛看着虛空應聲道:“嗯。”
“一開始我還不清楚先生你想要做什麼,畢竟這些事情對于你來說,好像什麼好處都沒有得到。不過後來我好像知道了……”盧西恩像是想到什麼柔軟的事情,本被現實打擊得冷硬的面色也緩和了幾分,“先生你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啊。”
“我覺得,你想太多了,盧西恩先生。”太宰皮笑肉不笑地轉向開始說胡話的某人。
盧西恩倒是笑了幾聲:“哈哈,就當是我想太多了吧,先生。”
夜幕沉沉。
警笛聲在遠處回響。
陣陣傳到河畔的酒館,隐沒在漲潮的河水之下。
這些事情的真相,甚至是達德利的死亡真相都會被上面的貴族壓下……
但,線已牽動,一切都不将再繼續平靜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