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着眼睛,以至于感覺格外敏銳,感受到危險警報器一直在響的太宰治,不敢道歉也不敢保證。
隻能敷着熱毛巾,盡可能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
在短短的一天半内,莫裡亞蒂家的四人各自分工:由威廉推着太宰去估測各地方農戶租賃的土地,路易斯翻看以往的舊帳本,最後阿爾伯特負責聯系他們名下土地租賃的農戶代表商定了一個雙方都滿意并且合理的方案。
然後在下午的時候直接将方案指定成公告,貼在農戶公會的大門口,讓來來往往的農戶都可以看得清楚。
“聽說了嗎?莫裡亞蒂伯爵那邊的土地租金降了好多!”
“我們老闆家的牧場租金還不到之前的七分之一!”
“沒錢的時候還可以用任何作物抵債!”
“真的假的!”
“真好啊~”
“我也好想丢下胖子男爵這兒的一切,搬到伯爵的領地去啊。”
到處都是農戶低聲驚歎,以及哀歎自己命運的聲音。
就連一開始被質疑的威廉,也在再次經過水果鋪老闆店前的時候,被誇贊調侃了一番。
隻是這次還連帶上了第一次見老闆娘的太宰治。
“哦,小教授,這個孩子是怎麼回事啊?”
老闆娘直起身子,從鋪子後面緩緩走出,對着坐在輪椅上戴着兄長帽子的太宰治柔着聲音感歎道:“真是好可愛的孩子啊,不過是受傷了嗎?”
老闆娘從一旁擺放着的水果堆裡挑了一些好看的蘋果,“喏,小家夥拿着,要早日康複啊。”
“蘋果?”太宰看了眼袋子裡的水果,又擡頭看了眼威廉,最後對着老闆娘道:“謝謝老闆~”
“哥哥上次從你家買的蘋果很好吃~”
要說讨好人,這再容易不過了。
但無奈總有一些人隻看得到當下的不幸。
“……你們自以為是地在這沾沾自喜是沒什麼問題,但是這邊的領主大人還是老樣子。”
太宰:哦吼,明明可以說是最為不滿的人居然還恭敬地喊着領主大人。
太宰治的視線落在男人手中的西柚之後,又擡起,對上了那雙滿含疲憊的眼睛。
男人怔愣了片刻,躲閃起來。
仿佛在太宰治的鸢眸中看見了狼狽不堪,隻能卑微求存的自己。
“種植西柚的果樹是在達布林男爵的領地内吧。”威廉看着巴頓,帶着些不忍。
他知道如果那個男爵沒有同他們一樣降低租金的話,或許會更加惱羞成怒地加大租金,并且再有人試圖離開的時候,采取當初的手段,用鞭子馴服他們。
但是……
沒有什麼改變是不需要疼痛的,即便這次在他們看來隻是一場陣痛。
那對于這些農戶來說,已經是莫大的痛楚了。
“嗯……因為土地無法移動啊,沒辦法……”巴頓看似無奈的說出這番話。
可太宰治知道,他不是沒辦法,這個男人隻是恐懼着邁出那一步。
——不過,或許他可以給予這個人需要的東西。
太宰治扭頭看向另一側,挎着采買的籃子過來的女士。
——就像是當初給了某個人生存的意義,以及給了兄長所需要的勇氣。
“米歇爾女士,下午好。”太宰治一手抱着蘋果,一手擡起揮了揮,全然沒有時下紳士的作風,這滿是少年氣的行為舉止,讓走近的米歇爾掩唇輕笑。
“您好,贊克少爺,威廉少爺。”米歇爾走近後對他們打了招呼,又對着老闆娘道:“……好久不見,蘇珊娜夫人。”
“好久沒見你了,已經沒事了嗎?”蘇珊娜夫人有些擔憂的看向米歇爾的臉色,看着氣色好些了,又詢問道:“你認識他們嗎?”
“……前幾日難得出趟門的時候不小心摔倒了,是他們幫了我。”說完瞥向太宰治的眼眸裡滿是溫情,“特别是贊克少爺,非常感謝你安慰身為母親的我,我很高興。”
“欸,既然這樣米歇爾女士今天再陪我去一趟那家酒館吧~不知道上次老闆答應的螃蟹料理有沒有做好。”太宰治熟練地撒嬌,眼神卻留意了下見到米歇爾出現就縮到一旁裝作不在的巴頓。
米歇爾看着太宰治不自覺就母愛泛濫,但她還是搖了搖頭,“今天不行,贊克少爺,我們約下次吧。”
“那下次一定要來哦,記得帶上你最喜歡的水果~”
聽到這句話,米歇爾的目光遊移閃爍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面對現在的店鋪,米歇爾看着諸多的水果,“……來點西柚吧……”
“……好嘞。”蘇珊娜夫人似是回想起舊時米歇爾懷孕時候幸福的模樣,不由得說了句,“你的丈夫終于栽培成功了,很酸很好吃哦。”
“……是嗎…”米歇爾不自覺咬了咬抵在唇邊的手指,“那我不要了……”
“……在那種污穢的土地之上種植出來的東西我才不要……”
仿佛是那失去的痛苦再度襲來,米歇爾狼狽的連招呼都不打就轉身離去,離去的背影在高起的陽光之下,顯得尤為單薄。
“剛剛那位是……”威廉詢問一聽到聲音就蹲下藏起,顯得格外刻意的巴頓。
巴頓摘下帽子,垂着頭開口:“……三年前…我們的孩子得肺炎死掉了……”
*
【那天深夜,雨下的很大,窗外時不時有雷電閃過。
但是他們沒有時間在意,因為那時候米歇爾的懷裡是他們高燒不退,呼吸困難的孩子。
那個晚上唯有敲門聲和喊醫生的聲音回蕩在小巷子裡。
可一切都像是注定……
趕來的蘇珊娜夫人告訴他們,醫生早就去參加女兒的結婚典禮,今天晚上不會回來了,可還有一線希望,是達布林男爵的宅邸有專屬的醫生,那裡應該可以救得下他們年幼的孩子。
所以他們趕過去了。
隻是被仆從攔在了門外,但是解釋的話隻有一句,“……老爺正在招呼客人。”
他們那時隻有一個念頭,拜托了,求他出來,拜托叫他出來,好歹讓他們見上男爵一眼,至少讓他們得到許可讓醫生替他們可憐的孩子看看。
可,随着吵鬧聲出來的人,并不是良善之人。
男爵皺着眉眼,怒吼道:“吵死了!”
在巴頓甯願舍棄尊嚴直接踏進來在男爵面前跪下的時候,被一聲喝止。
“站住!!剛買的絨毯會被你們弄髒的!!知道它多值錢嗎!你們這些蠢貨!!”
米歇爾連忙道歉:“對,對不起…但是……!”
懷中孩子灼熱的體溫透過薄被傳遞到他們的手心和懷裡,那一聲又一聲漸弱的呼吸讓他們哀求着面前吝啬的面容。
但……
“……什麼?讓我把醫生借給你們?”
“不過是感冒而已,讓他多睡會兒就好了。”
本來這番話也算是對的,他們也可以接受,“但是如果可以請讓醫生……”
他們的哀求尚未說完,門内傳來一個男聲,喊着:“…快點啊,達布林,到你了。”
“哦,就來。”那個男人背在身後的手上猶執着紙牌,仿佛那些娛樂比起人命來還要重要。
“那個……請讓醫生……!”但是他們别無選擇,因為現在隻能祈求這個男人。
可……
“這宅子太大了,我不記得醫生在哪個房間了。”這番回絕說得既可笑又現實。
巴頓已經隐隐察覺到什麼,譬如面前這個男人的拒絕。
可米歇爾仍不死心,如果可以,身為母親的她并不想放棄孩子僅有的生機。
“求求您了!!給我們點藥…”
“不,給我們點水就行……!!”
感受到孩子漸弱的呼吸,米歇爾已經不想再多要什麼了,不要醫生了,一點藥,不一點水就夠了,救救這個孩子,求您……
隻是他們猶記得那個男人的面容是如此的可憎,“……你們,願意花多少錢買水呢?”
錢錢錢!!!
這個男人不僅在土地上剝削他們,就連此刻都是不顧貴族的義務向他們求救的話語聲中讨要難得的利益。
懷中的孩子呼吸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那股灼熱的體溫也漸漸被雨打濕、帶走……也仿佛帶走了他們身上的溫度。
那個會跑會跳,會說會笑的孩子,就此永遠的阖上了眼。】
*
“……她恨我…恨我還在使用那種人的土地…”巴頓捏着帽子的雙手不自覺加重了力度,甚至隐隐在顫抖着,“恨我不逃,也不與其鬥争……”
“……我到底該怎麼做……?”
“怎麼做才能拯救我的妻子……?”
巴頓擡起的臉上滿是迷茫,不過片刻又像是理解了什麼,想到了什麼。
“……要是那家夥能消失的話……”
“…要是那家夥死了的話……”
他的語調逐漸堅定。
堅定到太宰看見威廉的表情也開始變了的時候。
太宰治滾動着輪椅過去,将一個蘋果遞到巴頓的手心,“那麼,要不要試着委托我們呢?”
“咨詢某種意義上的,黑夜裡的犯罪咨詢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