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暫且還沒有什麼興趣,同這些事情牽扯過深。
至少現在,在他看來,威廉他們這一行人還有退路。
一旦跨越過某一條線,那才叫做真正的沒有退路。
現在……還隻是小打小鬧罷了。
那個作惡的貴族沒有了,還會有下一個傀儡貴族被扶持上來。
這裡本就是一場荒唐至極的鬧劇。
*
中午被路易斯按着多少用了點食物。
至于如何被說服的,主要還是因為路易斯對太宰做了一個保證——一個“晚上會做蟹肉餅給太宰”的保證。
蟹肉餅,是将蟹肉同酸奶油還有諸多調料食材混合而成,需要用平底煎鍋淺炸制成的開胃小菜。
在路易斯看來,這種油炸類的食品,無論是身體本就不好的太宰治抑或是看着就纖弱的威廉兄長,都不該食用過多。
但是……
路易斯能怎麼辦?
能讓太宰治好好吃飯的,除了餐盤中有蟹肉制品的,就沒有其他的辦法了。
而且怎麼說呢。
英國的飲食……
對于太宰來說真的是一種另類的精神上的折磨。
誰能接受一個仰望星空派。
威廉兄長可以接受……
這就很令宰絕望。
除去西式早飯可以讓他接受勉強享用,其餘的正餐,大抵都經過路易斯和太宰之間多年的磨和,才能制作出勉強符和太宰清淡且正常的口味的食物。
*
還未到下午那些農戶忙閑之時,莊園的大門口傳來陣陣喧嘩。
不,也不能用喧嘩來形容。
應該是一種細碎的,近似于哀嚎的低鳴。
“請問貴族老爺在嗎?”
那聲音滄桑地宛如這片土地上即将枯死的樹木。
隻敢在門前小心翼翼地叫喊,也不敢用自己的手搭在幹淨的木材上敲響。
太宰治疊好報紙,放在輪椅的一側。
又從放置必要物品的袋子裡,拿出雙黑色的手套戴好,這才把手搭在輪椅的手推輪之上。
“您好,請問貴族老爺……”
“你好,有什麼事情嗎?”
估摸着路易斯此刻還在三樓的房間裡算帳簿,很難聽得見門口這些堪稱細碎的小心翼翼地詢問。
如果是阿爾伯特兄長的話,按照他的敏銳程度,現在應該在下樓梯。
所以太宰治滾動着輪椅上前,不經意地一眼,足以讓他得出諸多結論和信息。
同時,按照他所預計的那般,在他快抵達門前的時候,大門處的門把轉動了。
裡面正好是聽到動靜,連外套都沒有披上就下來的阿爾伯特。
“阿爾伯特哥哥。”
太宰坐在輪椅上,點頭緻意。
阿爾伯特也自然地上前,幫他小心推了一段距離,直到平穩沒有波動的磚石門前這才摁下刹車的按鍵,截住了那容易滾動的轉輪。
此時他才保持着一貫地笑容面對面前盡可能把自己打扮得體的佃戶。
“請問有什麼事情嗎?”
“貴族老爺,這…這些是我們這個月租用農地的租金……十分抱歉,因為氣候不比往常,我們,…我們拿得出手的就這些了。”
仿佛是這一行人的領頭人,滿是傷痕的雙手托舉着一布袋鼓鼓囊囊的金财向着他們發出卑微至極的言論。
他們的腰身放得很低,仿佛永遠也直不起來那般。
勉強打扮得體的服裝上,仍難免露出袖口衣領還有諸多地方漂洗多次後導緻的顔色不一緻。
領頭的幾人頭發花白,像是這行人中德高望重的幾人。
卻仍是如此。
目光中流露着疲憊和對未來的毫不期待,以及對面前人的惶恐不安。
雙手上不止是種植造成的傷痕,還有一些是隻能用刀叉,抑或是鞭子才能造就的疤痕。
不用想都知道,他們為何而惶恐。
太宰治像是不感興趣那般垂下了眸,也不作聲,就等着阿爾伯特兄長發言。
阿爾伯特顯然也看見了這些,更别提他也曾見過許多這般惶恐不安的,怯弱的,仿佛,不,就是奴隸一般的眼神。
這讓他一貫的笑容都快保持不下去了。
所謂正确啊……
他不自覺偏過視線看向太宰柔軟的發頂。
可是這陣沉默,似乎讓面前幾人誤解,他們更加惶恐不安地顫抖着,托舉高了幾分,“這……這些還不夠嗎……?!”
阿爾伯特還未開口,就聽見一旁的呼喚,“哥哥?阿治?”
“……哦,你回來啦,威爾。”
“出了什麼事了?”
威廉一邊走近,一邊将頭上的帽子脫下。
阿爾伯特背手在身後的雙手捏得很緊,“他們的農地好像在我們的土地上。”
“他們是特地來交這個月的租金的,但是……”
阿爾伯特還沒将自己的苦惱說出口,就被誤以為這些還遠遠不夠。
那些人灰敗着臉色,眼神也更加的無望,“這些還不夠嗎?十,十分抱歉,求您在寬限一點時間,我們會盡可能填補上的,求您了。”
沉默了許久的太宰治此時真的無奈了,他長歎出一口氣,直視面前的領頭人,“不要搞錯了,我們明明沒有說到租金的事情,不要想的這麼絕望啊……”
那些人的手瞬間頓了片刻,看向了發聲的坐在輪椅上明顯年齡很小的孩子,又再度躊躇地回看了眼站在衆人面前始終笑容得體,有話語權的貴族老爺。
阿爾伯特則是對這些視線完全不在意,反而是将自己不自覺柔軟了眼神放在太宰治的身上,“還是阿治懂我。”
“這種事情,隻要說清楚就好了啊。”太宰治撇着嘴,仰頭對着開始迸發希望的幾人道:“我們隻是剛來的貴族,還沒有弄清楚原有的租賃條件和征收金額是否合理,至少要等我們翻閱過,并實地測量勘探過才能定奪租金的調整。”
“收好你們絕望又懦弱的模樣,你們手中這些分量遠超過一般應有的租金了,若說是半年的租期或是一年的租期都綽綽有餘。”
太宰治毫不留情地撕開他們身上唯一的體面,卻又在那橫亘已久的傷痕之上,替他們上了一層安心藥。
“是的,……現在的這樣是不對的……”威廉不忍地看向他們的雙手,還是對太宰治的決定表示肯定。
唯有阿爾伯特,作為長兄他一言不發,隻是驕傲又欣慰地看着兩位弟弟。
*
随着那些人鞠躬後遠去……
太宰對于自己先前宛如恃寵而驕的行為表示歉意。
“……抱歉,我擅自做主了。”
對于自己的逾越行為太宰治還是心裡有杆秤的,如果是以往在森先生手下,說不準又要在他和愛麗絲面前上演一出,孩子長大叛逆期到了的畫面,不過比起那些毫無意義的演出,更有可能的是随之而來的忌憚吧。
畢竟……
他本就不像中也那般忠誠。
這番逾矩的行為,說不準在那人看來,是他觊觎他的首領之位還差不多。
“後續的事情,這次就全都交由我來處理吧。”
太宰治自請這次任務還有一系列行為的安排,就當是……為他多管閑事的工作收尾吧。
然而,冷漠的吩咐命令沒有抵達。
反倒是溫熱的手搭在他的頭發和肩上。
一側是阿爾伯特,一側是威廉。
威廉随手将代表身份的手杖和手裡買好的蘋果遞給太宰,自己自發擔任起了推輪椅的人,“阿治處理得很好,本來我今天很生氣的,因為有人說我什麼都做不了,但是……阿治的行為讓我覺得我這位咨詢師有了用武之地。”
“所以啊,不要把自己看得那麼輕。我覺得無論阿治做什麼,我都不會生氣或者失望的。”
“甚至于阿治可以随意地命令我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不僅是因為我相信你,更是因為阿治,我們是家人啊——家人就是無條件信任你,愛着你的人。”
“當然,身為長兄的我也是,我們是家人。”阿爾伯特微微傾身,取過威廉放在太宰腿上的帽子,打開門後,将其挂在衣帽架上,“阿治不用這樣,其實我還挺高興你能替我發聲的。畢竟身為長子,我代表着貴族的臉面,自然不可能像阿治你那樣将一切攤開來說。”
“說實話,我讨厭那些人的眼神,那是奴隸的眼神……不滿又無力逃脫,帶着敬畏和惶恐。”
“我從來不認為這樣的世界是正确的,無論何時,去往何地……這些都是我們需要排除的……”
“因為——
『地獄裡都空空如也,』
『所有的魔鬼都在人間。』”
背後的光亮消失在阖上的門縫,他們面對的永遠是那黑色的,不知去處,沒有回頭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