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恕自覺丢人,實在是難以啟齒。
孟敏卻責怪他:“現在不是賠罪的時候,讓二郎去看看阿笙吧,說不定阿笙會聽他的話。”
見丈夫首肯,孟敏拉過卓景頤到一旁:“好孩子,你去阿笙房中,就什麼都知道了。”說着,便紅了眼眶,“她已經兩天粒米未進了,你去的時候千萬小心,别吓着她,她會傷着自己。”
連一向冷漠的溫阿娘都這般傷心難過,且說了這樣嚴重的話,卓景頤便已猜到,有什麼事情他還不知道。
進了院兒,卓景頤記着孟敏的叮囑,沒敢直接推門,在門外喚了一聲“阿笙。”
“景頤哥哥!”
屋裡人立即應了聲,激動中透着悲痛,聽起來叫人揪心。
“阿笙,景頤哥哥進來了。”
卓景頤輕輕推開門,被房中的景象吓的沒敢邁腿,溫瑾笙縮在床角,臉色蒼白,發絲淩亂,中衣外一件日常的襦裙胡亂的圍在她身上,到處都皺皺巴巴的,被褥上似是潑灑了湯藥,一團幹了的褐色斑迹惹人眼目,桌上的茶奁打翻在地上,一應茶具滾落到各處,間雜有碎瓷片零星散落在周圍。
震驚過後,卓景頤跨步邁過滿地狼藉,行至床前,頓時看清溫瑾笙手裡抓着的是一片碎瓷,她的手已經被割破了,染在腕上和袖口的血迹已幹,應是割破了許久的,她的臉上布滿淚痕,新痕掩不住舊痕,有豎着的也有橫着的,說明是坐着躺着都在哭。
溫爹爹何至于把女兒罵成這個樣子?
“阿笙~”
卓景頤坐在床沿,慢慢俯身靠近,輕聲喚她。
見人近了身,溫瑾笙沒了方才那聲“景頤哥哥”所飽懷的期待,相反生出了警惕和提防,她又舉起了碎瓷抵到自己的頸間。
“是爹爹讓你來的麼?”
卓景頤溫柔道:“不是,是我看了阿笙的信。”
床角小人兒又湧出了兩行淚水,問他:“都寫了那麼久,為什麼現在才來?”
卓景頤慚愧萬分:“三郎頑劣,把信藏起來了,我前些日子才發現,就馬上過來了。”
溫瑾笙氣的身子顫抖了起來:“卓景琛那個臭小子,我要殺了他。”
卓景頤笑道:“三郎是我的親弟弟,以後是阿笙的小叔,是親人,也要殺嚒?”
溫瑾笙垂下眼:“我隻是這麼一說,景頤哥哥,要殺人的不是我,是我爹爹,還有我阿娘,玄武副将,爹爹的軍醫,還有這府裡的所有人。”
趁溫謹笙說話之際,卓景頤慢慢往她身邊靠,想要拿走她手上的瓷片。
“怎麼會,跟景頤哥哥說說,溫爹爹怎麼罰你了?”
他捏住那瓷片,将其輕輕抽了出來,很慶幸,溫瑾笙沒有反抗。
“景頤哥哥,他們要殺死我肚子裡的小寶。”
此話一出,反而是卓景頤的手被瓷片劃破了。
“景頤哥哥,你流血了。”溫瑾笙擔心驚道。
“無礙~”卓景頤将瓷片扔在地上。
他今年二十六歲,自幼長在軍中,雖從沒和溫謹笙之外的任何小娘往來過,但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女子肚子裡才會有小寶。
卓景琛平複了一會兒,仍是輕言輕語,“是阿笙信上說的那個人,叫……”他一時沒想起來,隻記得是個極其尋常的名字。
“叫沈易。”溫瑾笙道。
卓景琛點點頭,伸手拂開了散在她眉眼旁的一縷碎發,又用指腹抹去了她臉頰未幹的淚水。
從小到大,溫瑾笙哭,他是見過無數回的。
學騎馬從馬背上跌下來,爬樹爬的太高了自己害怕起來,在軍營裡第一次見到屍骨,見到違反軍紀的将士挨鞭子,還有卓景琛捉弄她、用毛毛蟲吓唬她……
卓景頤從來沒有見過她這樣哭,仿佛是一個玻璃做的小人兒被打碎了般。他忽然覺得小阿笙長大了,哭的像極了書生文人畫的那種傷心的女人。
對,女人。
他看了她好一會兒,“阿笙就是因為這個沈易,不願意嫁給景頤哥哥了?”
溫瑾笙也慚愧起來,不過仍舊堅定地點了點頭,“景頤哥哥,你會幫我的吧?”
卓景頤眉頭緊鎖着,再也沒有舒展開。
他說:“會的。”
溫瑾笙又激動起來,往他身邊湊了湊,想離她唯一的靠山近一點,近一點仍不滿足,她又用雙手圈住他一條臂膀,洛陽戰神的臂膀粗壯結實,讓人很有安全感。
她趴在他耳邊小聲說,“景頤哥哥,你派個人,去你們家後巷的七寶綢緞莊盯着,沈易會去那裡找我。”
卓景頤露出不解之色,溫瑾笙便把她跟李忱裳瞎掰的那些說辭一一交代了。
卓景頤聽了愁容更甚,這樣不誠懇以待的兩個人,竟然交付了終身?
他不禁要懷疑,會不會是這個傻丫頭單方面把自己交出去了?她會不會,被登徒浪子給騙了身子?
“阿笙,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你身子虛,得喝藥,還得吃飯。”
“不要!”
溫瑾笙立時甩開了他。
“他們會放東西的,會殺死我的小寶。”
卓景頤這才明白,她弄成這般模樣,應是此前被溫爹爹逼着喝那種藥了,頃刻間心中滿是心疼,怎麼能這樣對待她,她還不滿十六歲。
他湊過去輕輕拍着溫瑾笙的背,慢慢将她攬進了懷裡。
溫瑾笙從出生就被他抱着玩,景頤哥哥胸前這一方天地,她太熟悉不過,比爹爹的還要熟悉,她很配合地将腦袋埋了進去。
“景頤哥哥有沒有騙過阿笙?”他問。
她在他懷裡呢喃:“沒有。”
“現在景頤哥哥去端藥和飯來,我說那藥是幫阿笙恢複身子的藥,就一定是,我說那飯裡什麼都沒有,就一定沒有,阿笙可願相信?”
溫瑾笙擡起頭去看他,看到了他的眼睛。
李忱裳的眼睛裡有星星,卓景頤的眼睛裡卻有太陽,
隻要是卓景頤看着她說出的話,每一個字都被太陽照的亮堂堂的,是這世上最可信的話。
溫瑾笙小聲地“嗯”了一聲。
*
從房中出來後,卓景頤讓溫恕命人準備藥和飯。
溫恕聞之大喜,以為二郎說服了女兒。
卓景頤卻一臉嚴肅道:“溫爹爹,藥,必須是保胎的藥,飯,也隻能是飯,您得聽侄兒的。”
溫恕臉上的喜色瞬間又散去。
“二郎,阿笙即便是與你取消了婚約,也還是有她自己的将來要過,人的一生很長,這孽障留着,阿笙這輩子就毀了。”
這時,卓景頤退後了兩步,在溫恕和孟敏面前跪了下來。
“溫爹爹,溫阿娘在上,侄兒有話要說。”